两周的禁足期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困在房间里,也把我困在对苏漾无止无休的想象和自责里。手机早就被没收了,窗外的蝉鸣却一日比一日聒噪,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我紧绷的神经。我总想起他最后一次红着眼拦我,说“别惹事”的样子,想起他攥着扑克牌时指尖泛白的力道,想起他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在那之后,好像就彻底暗了下去。
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靠着墙坐在地板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一遍遍地回想。如果那天我没被他拦住,如果我直接冲上去把那群人揍一顿,是不是他就不会被主任撞见?是不是处罚就不会升级?是不是他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教室里,哪怕隔着流言蜚语,也能在课间偷偷看我一眼?可没有如果,我只能像个废物一样被锁在这里,连踏出家门一步都做不到,连一句“别害怕”都传不到他耳边。
而我看不见的地方,苏漾的世界,早已经塌了。
绝食的第四天,苏漾的母亲终于慌了。
起初她只当是少年赌气,觉得过两天气消了,饿了自然会出来吃饭。可看着门口一日三餐原封不动地凉透,看着房间里从早到晚死寂无声,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的孩子,不是在闹脾气。
她敲了无数次门,声音从一开始的责备,到后来的哀求,再到带着哭腔的哄劝,隔着门板,都带着快碎掉的颤抖:“漾漾,你出来吃一口好不好?就一口,妈不逼你了,什么都不逼你了……”
可门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
苏漾躺在床上,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不是不想回应,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肠胃一阵阵痉挛抽痛,饿到极致反而不再觉得饿,只剩下一阵阵翻涌的恶心和眩晕。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更别说起身、开门、吃饭。
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的,是那天楼梯口的哄笑,是教导主任冰冷的眼神,是父母失望透顶的叹息,还有……沈烬安被他死死拦住时,红着眼眶的模样。
他赢了那场牌局,赢了旁人的刁难,赢回了一点可怜的体面,可他好像也输掉了所有支撑自己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还能撑下去,可现在,连一口饭都咽不下去,连呼吸都觉得累。
他开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困了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全是那些让他窒息的画面。醒来时,冷汗浸湿了后背,胃里又是一阵熟悉的绞痛。他想起沈烬安说过“至少还有你呢”,可现在,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去当别人的支撑?
第五天,苏漾被强行带去了医院。
是他父亲砸开了锁,看着床上瘦得脱形、眼窝深陷的少年,手都在抖。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所谓的“纠正”和“引导”,正在亲手毁掉这个孩子。
输液管扎进他苍白的手背上,冰凉的液体一点点输进血管里,苏漾才勉强有了一点意识。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紧:“严重营养不良,电解质紊乱,再晚来两天,就要出大问题了。”
父母在一旁红了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终于肯承认,他们所谓的“为你好”,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这个孩子的心里。
精神科的诊断很快出来了:重度抑郁症,伴中度焦虑。
“孩子现在的状态很差,你们……别再逼他了。”医生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他们心上。
苏漾躺在病床上,听着父母在走廊里压抑的哭声,没有任何波澜。
抑郁症?
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从那些深夜里翻涌的绝望,从那些突然就不想说话、不想动的瞬间,从那些反复出现的自我否定里,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只是他一直没说,也没人发现,直到现在,连他自己都快撑不下去了。
输液的日子里,他大多时候都闭着眼,不说话,不睁眼,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护士给他换药,他也只是被动地配合,眼神空洞得吓人。只有一次,他在迷迷糊糊中,抓着护士的手腕,声音轻得像风:“我……是不是很差劲?”
护士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是的,你很好,你只是生病了。”
可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而我,直到禁足期结束,才从母亲的口中,零碎地听到了一点消息。
“苏漾……好像住院了,听说情况不太好。”
我手里的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我冲出门,疯了一样往医院跑,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见他,我必须见他。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味刺鼻,我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他的病房。
门虚掩着,我推开门,第一眼就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他。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苏漾。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眼窝深得吓人,从前那双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闭着,毫无生气。输液管挂在床头,一滴一滴,像在数着他流逝的生命力。
我站在门口,脚像被钉住了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原来……我想象里的煎熬,远不及他真实承受的万分之一。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可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浓重的虚弱:“你……怎么来了?”
我冲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瘦得硌手。我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捏碎了他。
“我来晚了,苏漾,我来晚了……”我语无伦次,喉咙堵得发疼,“对不起,对不起……”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别道歉,”他说,“跟你没关系。”
可怎么会没关系?
如果不是遇见我,如果不是那场盛夏的心动,他根本不会承受这些。流言、非议、家庭的压力、自我的否定……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沈烬安,我好累啊。”
我攥着他的手,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和他冰凉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知道,我知道……”我哽咽着,“你再撑撑,好不好?我们会好起来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守了他一下午。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照不进他眼里的死寂。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掉。他眼里的光,好像真的,再也亮不起来了。
我不敢走,也不敢睡,就那样坐着,一遍遍地跟他说话,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说他拦着我的样子,说我藏在心里的那些喜欢。可他大多时候都闭着眼,偶尔应一声,也轻得像羽毛。
夕阳西下的时候,他醒了一次,看着我,声音很轻:“沈烬安,你还记得……那副同花顺吗?”
我愣了一下,点头:“记得。”
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我赢了所有人,可……还是输了。”
我心里一紧,连忙握住他的手:“没有,你没有输,苏漾,你没有输。”
可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平静,让我心慌。
“我好累啊,烬安。”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