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赌气,不是叛逆,不是故意折磨家人。他是真的没有力气活下去了。心底的绝望积得太满,压得太重,从校园流言到当众羞辱,从情侣分离到家庭孤立,从被迫反省到彻底禁足,层层痛苦叠加,早已压垮了他单薄的肩膀,碾碎了他所有的求生欲。他对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期待,对未来再也没有期许,对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半点贪恋。吃饭、活着、坚持、改正、重来,所有曾经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都变成了沉重又多余的负担。
而我在另一座封闭的牢笼里,同样受尽煎熬,日日自我折磨。
我同样被禁足在家,手机没收、房门反锁、禁止外出,被父母严加看管,彻底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的渠道。我是这片街区出了名的混世性子,从前无法无天、随心所欲、无人敢管,可唯独在苏漾的事情上,我束手无策、无能为力、满心愧疚。我一遍遍回想那天楼梯口的画面,回想那群人拿扑克牌羞辱他、拿流言践踏他,回想我暴怒冲上去要为他打架出头,却被他红着眼死死拦住的模样。
我这辈子谁都不怕,谁都敢惹,谁都敢收拾,可我唯独护不住我最想护的少年。
我清楚记得苏漾当时的眼神,胆怯又温柔,卑微又坚韧,他宁愿自己咽下所有委屈、承受所有羞辱、忍受所有痛苦,也不愿让我冲动犯错、背上处分、毁掉前途。他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通透,明明受尽全世界的恶意,却还拼尽全力护住我,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二度撞破、处罚升级、彻底禁足、孤立无援、自我崩塌。
我无数次靠着冰冷的墙壁发呆,整夜整夜无法入睡,心口像是被生生剜空一块,密密麻麻的悔恨与心疼翻涌不息。我疯狂想象他此刻的模样,想象他独自锁在黑暗房间里不吃不喝、日渐消瘦、默默崩溃的样子,想象他一遍遍困在同花顺的自我讽刺里自我否定,想象他对人生彻底失去希望的绝望。我想去找他、想破门而入、想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安抚、想替他扛下所有风雨,可我同样被家庭禁锢、被现实困住,连踏出家门一步都做不到。
我只能被困在自己的房间里,隔着遥远的距离,任由焦虑、自责、无力感一点点吞噬自己,陪着他一起煎熬、一起痛苦、一起坠入黑暗。
两家寂静的房间,两个濒临崩溃的少年。
苏漾以绝食对抗全世界的偏见与伤害,以自我毁灭的方式无声控诉所有不公;我以沉默、失眠、自我折磨的方式,陪着他承受这场无妄之灾。盛夏依旧热烈,蝉鸣依旧不休,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热闹鲜活,可我们的夏天,早已彻底荒芜死寂,再也回不到当初温柔缱绻、心动纯粹的模样。
苏漾的绝食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没有激烈惨烈的场面,却以最缓慢、最残忍、最磨人的方式,一点点拖垮他的身体、摧毁他的意志、瓦解他的精神。□□的衰败只是表象,真正腐烂崩塌的,是他原本干净纯粹、温柔向阳的内心。同花顺的执念日夜缠绕着他,成为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重石,让他彻底认定自己命途虚妄、好运虚假、人生满盘皆输。
我清晰地知道,这场无声的绝食,从来不是短暂的赌气对抗。
这是苏漾彻底抑郁崩盘的前兆,是我们整条悲剧线彻底失控的开端。
他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彻底离开曾经鲜活明媚的自己,也一点点、一点点,彻底离开我。
风雨未停,长夜未央。
枯尽烟火,瘦尽余生。
这场无人救赎的毁灭,才刚刚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