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响起。

洛清音的指法，依然第三招转腕的那个角度。

手腕内扣，食指中指并拢，拨弦的瞬间，腕骨翻转的弧度，和离殇刀锋划过夜色时一模一样。

江锦安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她抬头，看向等下的那个人。

洛清音没有看她。

她垂着眼睛，指尖在琴弦上游走，琴音如山泉，不急不缓。

烛火在她的侧脸上跳动，把她的睫毛投成了一小片阴影。

离殇踏上台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倒数第三阶，停下。

刀尖点地。

琴音没有停。

离殇握刀的手，慢慢松开，又握紧。

她站在那里，看着等下的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低压沉，带着压抑的疲惫。

“洛清音。”

她对洛清音的称呼不再是师尊。

琴音在她这声落下的时候，顿了一下。

洛清音依然没有抬头，只是指尖悬在琴弦上方，没有落下。

“你为什么不看我？”

“是心虚么？”

“还是不敢？”

离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

洛清音沉默了片刻。

才缓缓抬起头。

她看着离殇，这个曾经熟悉，现在格外陌生的魔。

目光平静如深潭死水。

“看了又如何？”

洛清音的声音轻的被夜风吹散。

“看了，你就会放下手中的屠刀么？”

离殇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松开，又收紧。

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阴冷的杀机。

“不会。”

“我不会放下。”

离殇听到自己这样说。

洛清音随着离殇这话出口，眼神也暗淡了下来。

她重新低下头，指尖落在琴弦上，琴音再次响起，却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像极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离殇站在台阶下，听着洛清音变化了的琴音，握刀的手，却始终没有在迟疑。

可她也没有马上就刺出去。

她就那么站着，站着，直到琴音渐渐变弱，消散在夜色里。

才转身，一步步走上台阶，自始至终，没有犹豫。

“卡！”

导演的声音在监视器后面传来。

“很好，过了。”

“两位辛苦了。”

片场里响起零星掌声。

江锦安站在台阶下，对着案几，握着刀。

林玉涵沉默了片刻，抬头跟近在咫尺的江锦安对视。

“离殇想一个问题，想了十五年。”

“从身份暴漏，不得不离开，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为什么当年她初上仙山拜师的时候，师尊的视线从来不曾从她的身上离开。”

“可是后来却再不肯多看她一眼。”

“明明师尊能渡天下人，愿渡天下人，却唯独不渡她……”

“是不肯，不愿，还是不能？”

江锦安似是入戏太深，眼中满是执拗和苦情。

“夜闯仙山，从不是为了完成魔界任务，从不是为了魔界名利争斗。”

“只是想要给自己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去见对方的理由。”

“只是她站在台阶之下，哪怕手里握着可以屠仙的刀，等了那么久，都不曾让洛清音抬头看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再看一眼。”

林玉涵叹了口气。

她抬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修长白皙，为了拍洛清音弹琴的几场戏，她可是天天在精心做手部护理。

只是她分得清现实和拍戏。

入戏带入快，出戏也快。

而江锦安不是专业科班出身，入戏难，出戏也不容易。

她抬头看着江锦安，神色淡淡，眼底是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得意味。

“洛清音不敢看，她害怕。”

“怕看了这一眼，她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死，舍得放她走。”

“身为仙门之人，她有自己的责任。”

林玉涵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自己跟江锦安本来就不算远的距离。

两个人距离近的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香水味和驱蚊水的味道。

江锦安的退后了一步，单手按了下心脏。

心跳的好快。

林玉涵挑眉，看着江锦安这幅样子，禁不住笑了下，自然的退开，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此之前，她还真的没有想到，自己的靠近，哪怕是入戏很深的江锦安，都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这个发现让她心情愉悦，于是决定先放过江锦安。

免得把人逼急了，兔子急了可还咬人呢。

“行了，走吧。收工了。”

林玉涵转身，往化妆间的方向走。

“晚上上来吃饭。”

林玉涵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

“嗯？”

江锦安的脑子还没有恢复灵光。

就已经下意识的应声。

“你耳根都红的样子，确实又可爱，又好看。”

林玉涵说完，完全不给江锦安反应的机会，径直离开了。

江锦安傻傻的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刀，看着林玉涵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片场的拐角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刀，刀锋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冷光。

确定林玉涵走远了，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根。

忽然低低的笑了起来，拔刀入鞘，转身，也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

实际上，林玉涵大概自己都没有发觉，她其实就是自己这柄刀的刀鞘。

否则，她怎么敢一再的在人多的时候调戏自己调侃自己呢。

林玉涵是初尝爱滋味的年轻人，她难道不是么？

只是相比林玉涵的洒脱肆意，她更在乎更珍惜这份感情，这个人。

不想给她造成麻烦，不想让她为难而已。

为此，她才会极为自控。

就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情到深处。

让林玉涵在剧组尴尬。

毕竟刚刚解封爱之新技能的年轻人，身体力行的渴望得到更多的恋人更多的注视，更多的依恋。

两个人都是大忙人，时间表早就排的满满了。

初次的爱之体验也就是疯狂了一夜而已。

之后的缠绵也就是暧昧的温情。

那么出色完美的恋人，跟自己近在咫尺，每天能看不能碰的滋味，酸涩中带着苦味的甜。

是折磨，也是幸福。

这些林玉涵想来是想不到的。

只会因为自己的刻意拉开距离，而恼怒，寻找一切可能的折腾自己，欺负自己，撩拨自己。

全然不知道，这正是她想要的。

可以趁机更多的时间，更好的接近林玉涵。

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可以和她一起待着，也是好的。

或许今夜可以不用当个苦行僧。

林玉涵的邀请已经那样直白，若是自己再不乖乖就范，

不出意外的会真的将人惹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