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每当别人问起鹊生,解家那年赏花雅集发生了什么。他总要自豪地说起,棋圣弟子是如何被自己护在身后,她怎样真诚向自己说“谢谢”。
“切,吹牛吧你。”
围观人群立刻一哄而散:“你保护棋圣弟子?谁信啊。”
“我才没有!”鹊生急得满脸通红,“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
还有她挺身而出救他于生死一线,她微微一笑,称“在座皆朋皆友”的豁达。
鹊生托着脸望向天边飘荡的云。云朵洁白得就像昆仑山的雪。
少男柔软的心随风悸动。从此他心中住了一座美丽的青山。
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可靠的,厉害的,能够保护别人的人。
听闻吕观从此没有了踪迹。以他的修为拜入任何世家,都能够成为座上宾。但是他就这么随着解家,随着那场大火消失了,再无人寻得到他。
散修们又继续过上了走南闯北漂泊自在的生活,抱回来的那些坛子,陈姐敲敲打打也无可奈何。却在某一天晚上忽然破开,里面的散修哀嚎一片。但,都还活着。
有人说这种由阵圣弟子布置的邪门术法,只有阵圣才解得开。
曹大胡子拿破坛子的碎片打水漂,有些可惜:“小周不跟咱们一起回来吗?”
陈姐靠在树边,倒是豁达:“养孩子嘛,就是要看着她远走高飞的。”
“你就不怕她越飞越远么?”
树上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一只鸟儿倏地从叶子里钻出来,振翅高飞。
陈姐眯着眼,看向那朝着太阳的黑影:“江湖之大,她好好活着就成。”
……
没过多久,就传出来昆仑山之战的传奇。
散修周青崖上昆仑剑阁,挑战阁主殷无仞。
剑阁依山而起,嵌在昆仑雪山的脊背之上。极目远眺,千峰横亘,白雪覆尽层峦,连天皆是素白,云海在山腰缓缓翻涌,衬得山势清孤绝尘。
群山之间,错落排布着无数剑台,石坛嶙峋,剑柱林立,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台上剑阁弟子每日刻苦练习,少说也有上千人。
然而在周青崖迈入剑阁的第一步,上千名弟子同时抬起了头,露出了惊诧之色。
是剑鸣。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一声声剑鸣。
那些藏于剑林的万千长剑,竟不分先后,齐齐发出清越剑鸣。铮鸣叠起,贯透山雪,此起彼伏。
周青崖鬓边青丝微动。
吹动青丝的却不是山风,而是磅礴的剑意。
世人只知人择剑,却不知,剑亦挑人。此刻万剑共鸣,诸剑心生感应,都争先恐后地想要追随于这样的主人。
光明顶上,剑阁阁主殷无仞负手而立,一身青衫,神色淡然悠远。
崖前石柱刻着一副楹联,笔意苍劲,剑气森然:上联:三尺寒锋擎日月;下联:一襟剑气镇山河。
他目光越过茫茫雪雾,望向远处并肩走来的两道人影。
女子是棋圣门下弟子,据说出身散修,无门无派,往日行事随性不羁,不拘礼法,甚至言她乖张跋扈、劣迹缠身,可眉眼间却有一股坦荡洒脱、落落大气的风度。
男子是书圣弟子,听闻蓬莱岛弟子温文谦和、风雅如玉,此刻他却是满头霜发,眼眸冷冽如寒潭,面容肃穆沉静,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凛然。
殷无仞不由地想起一句佛偈: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
可见外相本是虚妄,流言皆是浮云,唯有亲眼观其行,亲目睹其神,方能窥得几分本真。
只有亲自动起手——
方知谁的剑更快,更利。
周青崖手中折风剑清冽,经昆仑冰雪寒光一映,剑体近乎缥缈无痕,目力难以捕捉其形。剑光流转间,御风折势,招招轻灵诡变。
而殷无仞.....
他却只是随意抬手一引,一把长剑便循着无形气机破空而来,落至掌心。数招过后,他腕间微震,手中剑自行飞回剑冢,又一把新剑转瞬飞落掌中。
谢悬之望着天际飞行不断的剑轨,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
从未听说过殷无仞的配剑名。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本命剑。
昆仑剑阁的阁主没有本命剑。
他修剑一生,早已经心中有万剑法理,眼里无凡兵界限,根本不必执着于某一柄佩剑。随手得一剑,便能通晓其秉性,随心施展出契合的剑路,浑然天成。
每一把剑,筋骨不同,刚柔有别,锋芒钝利各自相异。
殷无仞换剑不换剑意,随心而起,随性而用。
周青崖只能不断适应每一把剑的锋芒与力道,无形中先落了几分被动。
二人缠斗不休,从光明顶平地辗转腾挪,一路凌空飞掠,跃上峰顶一尊巍峨磅礴的西王母巨像之上。
石像顶天立地,古朴苍劲,仪态庄严。屹立雪山千载,周身云气缭绕。雕像后背环列着密密麻麻的古剑残刃,长短参差,深浅错落,嵌于石壁之中。
殷无仞垂眸俯瞰脚下厚重石像基座,目光穿透坚硬岩石,仿佛能看见深埋地底的枯骨。
他说:“有许多碌碌庸众,自不量力妄图挑战剑阁,却不知高山可望不可攀。”
风轻拂过周青崖的眉眼,早已经褪去了青葱模样。
一眼望去,万里雪山莹白连绵,苍茫辽远,不禁让人想起神堂峪。
那时候她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肆意至极。死了也好,活着也罢,都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如今却有了很多牵挂。
顾明蝉写信,抱怨小黄猫越来越胖,越来越懒,恰似宁既明:“这笨蛋小猫随主人,也不知道学个好点的。”
谢师兄静立雪山之下,身影清寂,遥遥相望。
牵挂会让人变得柔软,也会让人坚不可摧。
周青崖立在石像宽大磅礴的掌心之上,身形纤秀单薄:“不登高山,如何知天之高?不临深溪,如何知地之厚?”
“不知天高地厚的都死了,”殷无仞道,“就埋在你脚下。”
“神像肃穆,清净之地却沦为埋骨冢,岂非对神明的大不敬。”
山高像巨,天地辽阔。人立其中,不过沧海一粟,渺小得如一粒浮雪、一茎微草。
两个人对话,声音飘在云雪中,空旷遥远。
“世间何曾有神明。”殷无仞感叹,“若我修成剑圣,我便是神明。”
他一生求剑,毕生执念便是登临剑圣之境,挣脱凡俗桎梏,比肩天地圣贤。
而他自认离成圣最近的一次,却被周青崖阻拦,这小姑娘竟然还有胆量敢来昆仑山。
周青崖握紧折风,淡淡扬眉:“我剑未尝不利。”
脚下,雕像石壁间嵌着的古剑骤然震颤。
殷无刃轻声低念起剑咒。
剑鸣次第而起,铮铮不绝。一柄接一柄长剑破壁飞出,悬空悬浮,层层叠叠。
万柄长剑,横亘在长空之中。
但,剑势并未到此为止。
万剑齐鸣,每一柄剑影之中又各自衍出万道锋光,剑气层层繁衍,生生不息。刹那间整座昆仑峰顶剑意冲霄,连云气都被凌厉剑气硬生生破开。
“一剑生万剑,万剑化万万剑。”殷无仞立在剑海中央,声音缥缈,“难为你只有一剑。”
话音落下,漫天剑影合围。
万万道寒锋如暴雨倾落,流星飞坠。
周青崖足下连点,辗转腾挪,身形在密集剑影里不停闪避,纵跃。
出发之前,姜殷曾经找过她。
周青崖坐在秋千上晃晃悠悠。
宁既明和顾明蝉在院子里种萝卜。
魔卷起衣袖浇水,大方露出满手臂的瘢痕,她嫌弃宁九种菜种的慢:“道长种菜呢,还是摆弄字画。”
“你不懂,萝卜挑土质,栽得歪歪扭扭,土压不实,块根容易长不大,长出来也是干瘪发硬,不好吃。”宁既明依然慢慢悠悠,兴起唱道,“锄破土,润新泥,一畦青蔬傍竹篱。春栽嫩苗秋收玉,不羡~人间~富贵席~~”
周青崖想到,等入了秋,经霜的白萝卜最是清甜,切上几片炖羊肉汤,温润养胃,才算不辜负这好菜。
姜殷捧着话本靠在院子墙边,忽然道:“我很期待你和他的对决,真想亲眼看看。”
“诶,”周青崖从萝卜羊汤里回过神来,“我只是去拿回我的东西。”
姜殷:“虽然我不想承认,但你和他或许是这个世上对剑术之道最有天赋的人。”
有人苦修数十载也难窥门径,有人却天生适合握剑。
周青崖:“我觉得你也很有天赋。”
“什么天赋?”
“努力也是一种天赋。”
姜殷轻笑一声,忽而从话本后半张脸探出来,发丝垂落肩头:“不过,你跟他有一点不同。”
风掠过庭院,顾魔头弯腰舀水,泥土慢慢湿润。
姜殷望着远处,声线压得清淡:“他对待剑没有任何感情。就像我的母亲,没有爱情,只是他的战利品。”
剑在他手中不过一件兵器,只要锋利、只要强横、只要能劈开前路一切阻碍,便足够了。
他的剑是斩断,是无情。
“那倒是。不像有些人,一把剑跟宝贝似得。”宁既明在一旁吐槽。
顾明蝉:“这就叫做‘宝剑’。”
“冤枉好人呐,这地还是我昨天用剑气开的哇。”
你们不懂,无情剑是没有前途的!周青崖很有经验,这可是在晋江诶。
......
凛冽剑风割得衣袂猎猎作响,脸庞被剑气划开数道细碎裂口,已经逼得人无路可退。
周青崖却心有所感,借着一道剑影错开的间隙,足尖一点,身形凌空掠起,纵身跃到了西王母巨像的眼瞳之上。
身后万千剑影紧追不舍,寒芒掠出森然锐风,她却浑然不顾,静静立在石像眼瞳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