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飞舞的曼陀罗花瓣,倏然间尽数凝滞,悬停在半空。
圣人的声音同样年轻轻柔,她淡淡开口:“容颜不老,难道你以为是我所愿?”
“云松子应当同你说过,三百年已至,天门将开。”
周青崖捏了捏手指,发现身体能动了,时间流速已恢复正常。她收剑,恭敬地向圣人行礼,而后敛了敛心绪,应道:“略有所闻。师尊说过,天门开启之日,他有一局棋要下。”
“你还知道什么?”
“听闻世间修行之人,届时都会奔赴天门之后,争夺天书机缘。”
“所谓机缘,有时候不一定是机会,却是危机。三百年前,我先祖也曾入局争夺天书。”圣人平静道,“无人知晓他在天门后经历了什么,只知他受到了天道诅咒。从此,后人永受容颜不变之苦。”
容颜不变,便被视为怪物,只得远离人烟,孑然终生。
周青崖抱歉道:“是弟子唐突。”
圣人却不恼:“千机学院,破我定风波的人,果然是你。”
嘿嘿嘿,哪里哪里。周青崖挠挠头,还没来得及谦虚一下,圣人话音一转,“不过今日解家的人你动不得。”
“弟子无意伤害解白苓。”周青崖不卑不亢,“我只想带参加赏花雅集、还有地牢中被拘押的朋友们离开。”
众人依然保持着静止的姿态。长桌上被打翻的酒水长长地悬在半空中,将落不落。
圣人的目光拂过解白苓:“你若这样做,便与杀了她无异。”
圣人太了解自己这名弟子的性情。行事偏激,手段狠绝,暗中豢养散修炼制兵神怪坛,又纵容画皮妖残害修士。这些事一旦公之于众,解家名誉瞬间崩塌,将会沦为修真界众矢之的。
庞大的解家以解白苓为梁柱,倚她而立。而她这一生,也只剩解家唯一支柱。她答应过爹娘,要撑住解家,护住胞弟。
“就因为她是您的弟子?”
圣人容颜如山水清丽:“世人都只知道天门将开,机缘现世。却不知道,天门大开之日,便是天劫降临之时。”
天门一开,天道将会降下无边灾劫。风雨狂啸,雷电横行,山崩地裂,祸乱人间。唯有有人自天门深处取出天书卷轴,天门才会缓缓闭合,漫天天劫方能平息。
若是无人夺得天书,灾劫便永无停歇,世间芸芸众生,修行凡俗,尽皆难逃一死。
竟然如此?
周青崖骤然一惊,奇怪:“从没有人说过这些。”
“当然。此事只有圣人与中州帝王知晓。是为稳住人心,避免天下生灵惶恐大乱。”三百年前,天祸的记忆从凡人记忆中被抹除,只留下天书机缘的传说。
“云松子这一生都在下棋。如今,你可知他真正要对弈之人是谁了?”
周青崖从前也有猜测,如今更加证实:“是,天道。”
天劫临世,苍生罹难,终究要有人挺身而出。以人间为盘,以众生为子,与天道对弈一局。便可为世间众生,暂缓天劫浩劫。
“您要我不动解家,是因为您要解白苓去取出天书卷轴。”
“天下九州,我一共收有九名弟子。其中,唯有解白苓天资超凡,命格独异。她有能力取得天书,逆转劫局。”
圣人气质温婉出尘,又自带着俯瞰尘寰的高深气度。她说话不轻不慢,娓娓道来,全然没了刚才曼陀罗花瓣杀人的压迫感,令人如沐清风。若只看她相貌,真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但周青崖丝毫不敢怠慢。
圣人开口,便是圭臬。
此刻,出于礼貌和尊敬,她也该卖个面子给阵圣,答应下来。
“卖个面子”给圣人,这话听起来实在狂妄。
但她握着折风剑,鲜血静静从手背流了下去。不知怎么,突然并不想让步。
“我不同意。”她说。
从没有人对圣人说过“我不同意”。
周青崖想了想,道:“若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人?”
今日即使阵圣阻拦,她也要救走人。
身在江湖,何以为家?
人为家。
解白苓是为了解家,而散修们亦是周青崖的家人。
对于这样的回答,阵圣似乎并不感意外,“你真的以为凭这柄剑,能胜得下我。”
周青崖清醒地回答:“不能。”
长剑斩金断山又如何?站在她面前的是圣人。
山有崩时,金有碎日。唯独圣人屹立世间,不摧,不折,不灭。
“你有几条命?”
“一条。”
“现在,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
“好。”圣人默然片刻,只是盯着周青崖:“天门之后,由你前去。”
“啊?”
“你看起来不怕死。”
周青崖迎着目光:“我没说我不去。”
“甚好。”
圣人广袖轻轻一拂,周身漫起无数曼陀罗花瓣,身形便随花影悄然隐去。沉凝压人的无上威压,也随之散尽无踪。
威压一卸,周青崖身子微晃,险些立不住身形。她胸口起伏,终于可以大口喘气。待心绪稍稍平复,才眨了眨眼睛,在心里默默腹诽:“我也没说我去啊。”
滴答,嘀嗒。
酒水溅落的声音打破沉寂。
圣人离去,凝滞的光阴终于解封。长桌上方才倾洒的酒水漫过桌沿一线垂落,点点滴滴砸在青石地上,晕开片片浅浅湿痕,涟涟有声。
在场众人方才如梦初醒,神色纷纷回缓,心头余悸未消,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摒气息声,不敢喧哗。
周青崖与解白苓面面相视,不待开口。从外面骤然传来惊呼声:“走水了!风月居起火了!”
“快救火!”
琅弟的寝居!
解白苓踉跄着起身,几乎是想也没想,身形一掠,已冲出门去。远处火光冲天,染红了她的双眸。
耳边,警铃声大作,一层层漫过林野,响彻群山四野,更添几分惶惶乱象。
那群散修逃出去了?
她不忿地捏紧手指,凭吕观的修为,怎么可能拦不住那群乌合之众?
*
地牢深处。
阴湿寒气沉沉漫涌,石壁渗着冷露,腐霉之气缠绕不散,四下幽暗死寂,唯有几缕幽绿鬼火飘忽摇曳,衬得周遭愈发森然可怖。
吕观苍老的面皮绷得发紧,眼窝深陷,气息紊乱浮虚。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脏腑,喉间时不时涌上一股腥甜,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将解琅安然送回风月居后,片刻不敢停歇,一路疾驰奔向地牢,刚踏入,一股浩瀚磅礴的威压骤然当头覆下。
一支古朴苍劲的长笔,凭空悬于半空之中。笔杆纹路古朴,笔尖凝着淡淡的金色流光,将他牢牢压制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