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个台风来得毫无预兆。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傍晚天就阴下来，风裹着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

冷月窝在沙发上看书，忽然想起阳台上还晒着她新买的运动鞋。

她“嗖”地蹿起来往外冲，经过主卧时脚下一滑，本能地扶住了门框，门没关严。

唐煜刚洗完出来，水珠顺着他肩线往下滑，腰腹线条在灯光下勾勒出流畅的弧度。

他正背对着门口，低头擦头发，脊背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冷月想起这样偷窥不太好，刚想后退，唐煜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尴尬极了，她想撤。

“站住。”

男人的声音从面前传来，低沉磁性。

冷月脚下顿了顿，没敢回头。

“我去收鞋！”

“鞋，我下午收了。”

冷月：“……”

她听见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在穿衣服。

过了片刻，唐煜声音响起，这回近了很多。

“可以转过来了。”

冷月硬着头皮转过身，发现唐煜已经穿好了浴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还是湿的，额前有几缕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慵懒的气息。

他看着冷月站那不知所措，双颊绯红，两眼四处乱膘，手指下意识地搅合衣角。

“看够了？”唐煜一脸痞坏地问。

冷月的脸更红了，嘴硬道：“谁看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还看两秒？”

“那是因为……因为……”

冷月眼神飘忽着，“我在观察你身材是不是符合人体美学标准。”

唐煜挑了挑眉：“结论呢？”

“勉强及格。”冷月故作镇定地点点头，“还需要多加锻炼。”

唐煜看她的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没有揭穿她。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随手拿起茶几上的平板，划了两下。

冷月正想趁机溜走，却听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个季辉，还在缠着你？”

冷月回过头，看着唐煜。

他表情平静，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别提了。”她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

“我都拒绝他八百回了，他就是不死心。”

“上回我说得很清楚，性格不合适，结果他说‘性格可以磨合’。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说‘没结婚之前都不算数’。”

唐煜划平板的手指停住了，蹙起眉，眯起眼，瞥了她一下。

冷月继续说：“我回校第一天，中午吃的食堂就遇到他了。”

唐煜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冷月无奈地继续讲着：“我端着盘子挪到隔壁桌，他也跟着挪过去。我再挪，他再跟。”

“我问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特别真诚地看着我说：‘冷月，我觉得你对我有误会，我们应该多了解一下彼此。你拒绝我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了解了你就会发现，其实我挺适合你的……’。”

唐煜把手里的平板放到茶几上，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

他盯住她沉声道：“然后呢？”

“然后我说季辉同学，我很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他说没关系，他可以等。”

冷月一脸无奈笑了笑，“他当场说，他会用行动证明他的真心。我都想把红烧肉扣他脸上。”

唐煜慢悠悠地吐字：“后来呢？”

“后来啊，更绝的还在后面。”

冷月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周三下午体育课，跑完后累得半死，正撑着膝盖喘气呢，一抬头，季辉站在我面前，手里捧了盒蓝莓。”

“我没接，他就把蓝莓排在我面前的跑道上，说‘你不收我就不走’。旁边踢球的学长全在起哄，还有人吹口哨。”

唐煜剑眉深蹙了几分，目光探究地看着她，一字一字悠然道：“你收了。”

冷月摊了摊手：“当着那人的面，分给了旁边看热闹的学弟学妹。”

唐煜心烦意乱地抓了一把头上的乱发，轻轻地叹了口气，嗓音里藏着一丝危险：“他还真是锲而不舍。”

“所以啊，”冷月歪着头，看着唐煜的不耐烦的表情，心里有点想笑，“就像个苍蝇一样烦人。”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早就跟他说清楚了，半点儿可能都没有。但你也知道，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以为你在考验他。我现在看见他就绕道了。”

唐煜沉默了片刻，放下平板，脸上漾开一丝坏笑，从桌上摸来烟盒，叼出一根含在嘴里，黑亮的双眸瞥向她笑道：

“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冷月有点摸不着头脑，只好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一天后，她就知道了。

唐煜约了季辉。

地点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落地窗外是寸土寸金的城市景观，桌上摆着两杯还没动的明前龙井。

季辉走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显然把这当成了某种“面试”——冷月那位有权有势的监护人，终于要对他进行评估了。

“唐先生，”季辉坐下，姿态放松，“没想到您会主动约我。是冷月跟您提起过我？”

唐煜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季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觉得有必要展示自己的诚意，于是拿出了在冷月面前那副彬彬有礼的做派：

“我知道，冷月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她对感情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我完全接受。”

“不管她想要什么样的恋爱模式，我都可以配合。她说想慢慢来，我尊重她；她喜欢主导，我甘之如饴；她要独立空间，我绝不干涉——”

“她拒绝过你好几次？”唐煜悠然道。

季辉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感情这种事，很多时候需要坚持。冷月只是还需要时间了解我——”

“她明确拒绝了你。”唐煜盯住他沉声道。

季辉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唐先生，我听说了，您是冷月的监护人。但冷月已经成年了，感情的事，您是不是不太方便过多干涉？”

唐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茶杯，十指交叠搁在膝上，姿态从容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季辉，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看着季辉的眼睛，“你能为她奋不顾身吗？”

季辉一愣。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意料之外。

他想笑，又不是演偶像剧呢，谈恋爱还谈出个奋不顾身来？

可他看到唐煜的表情，那笑容凝在了嘴角。

因为唐煜没有在开玩笑。

那个男人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深沉。

“唐先生，”季辉终于维持不住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语气里带了点讥诮，“我只想和她谈恋爱，犯不着卖命吧。”

唐煜没有接话。

季辉忽然觉得一阵烦躁。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索性不装了。

“唐先生，您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在告诉我——季辉，你配不上冷月吗？”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手指点了点桌面：“我懂。您看着她跟我走得近，心里不舒服，可您又不想——或者说，您不能——给她她想要的。”

唐煜脸上的表情越发冷静，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季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今天是我季辉，明天可以是王辉、李辉。冷月那么耀眼，喜欢她的人学校里排着队。说不定什么时候，她就会牵着别的男生的手，到您面前说：‘这是我男朋友。’”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只是喜欢她而已，这有错吗？我愿意为她放下身段，愿意配合她想要的一切。您觉得我配不上她，可您自己呢？”

他最后看了一眼唐煜，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您能为了她奋不顾身，还需要纠结那一点吗？过时不候啊，唐先生。”

包厢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唐煜独自坐着，冷不丁想起那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灯光一盏盏亮起，汇成一片璀璨灯海。

他想起那个在他面前坦然说出“我拒绝了，他就是不死心”的冷月。

明明已经被纠缠得烦了，躲着人走，他不问的话，还打算继续隐瞒吗？

他想起季辉说的那些话。

“我只是喜欢她而已，这有错吗？”

没错。

喜欢冷月，当然没错。

那样耀眼的女孩，不喜欢才奇怪。

可季辉不懂。

季辉的喜欢里全是他自己。

他的喜欢里全是她。

窗外的夜幕彻底落了下来。

他想起多年前，冷月还是个小姑娘，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叫“叔叔”。

那时候他心情好了，就逗逗她，心情烦了觉得她是个麻烦，就避着她。

忽然间长大了，变得聪明独立，从容耀眼。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她在家里的嬉闹声，习惯了她故意气他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习惯了吃饭时看到到她。

为什么同样的喜欢，混入欲望就变了味道?

他心中隐隐明白了什么，那是他一直不愿意明白的东西。

季辉说的是对的。

她不会等他太久，她想要的不是柏拉图。

她从来没有说过要等，她的取向很明确。

唐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神情在夜色里寂寞着。

季辉都能为了她，配合她，主动取悦她。

他陪伴她守护她那么多年，都能为她挡子弹了。

低头弯腰又算了什么，她想主导就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