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娘子匆匆出来迎接,看到他们竟腿软了一下。
进到屋里,已不是上次的粗茶了,这次的茶喝起来有了淡淡的桂花味,应当是先前摘了晒干的,怀月看到吴娘子家门口就有一棵桂花树。
今年秋,应当满院都是桂花香吧。
一壶桂花茶还未喝完。
吴娘子忽然直直跪下,吓得怀月顾不得打翻了的茶,连忙去扶,吴娘子不肯起,甚至把头埋进了伏在地上的掌中。
她的头深深埋下,背却是僵直的,说出的话再三压抑了也依旧能听出颤抖,“对不住,怀小姐,您的布被我整坏了。往后,我给你做牛做马……”
怀月正满心疑惑,屋子更深处冲出来几个娘子,各自忙碌地或跟着一起跪,或试图阻止跪的并要扶起吴娘子,或前来要跟怀月说话但被影左拦住,或在混乱中竟然收拾好了打洒的桂花茶。
所以其实这屋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小吗,不然怎么那么能装人。
还有,谁能告诉她到底怎么回事。
娇小的怀月完全被混乱淹没,她喊了几次,“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那边都完全不听她的。
沐青山原先是时刻关注着怀月,护着她,后来悄悄挪到了她的身后,两手用力一提,就把她撑上了木桌,还飞快地把腰间的剑解到了她手中。
怀月花容失色,赶紧把剑杵在桌上以站稳,剑鞘冲击木桌发出了沉稳而悠长的敲击声,像极了出军前的集号。
众人下意识看向怀月。
怀月一怔,而后不疾不徐地站正了。
她又用剑鞘再敲了一次桌子,“不要吵!谁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吴娘子,你说。站起来说。”
……
怀月总算了解了来龙去脉。
原来即使后面几人尽全力进行了补救,也依旧无法全数挽回,毕竟大的可以裁成小的,可小的却不能变成大的,更何况还有画纸的限制,但布用了就没了。
“真的对不住,怀小姐。”吴娘子又一次道歉。
同村人不信她她不在乎,累死累活赶工补救她也不介意,但是,一想到春生就此无法建立,她便难过得无以复加。
“是我没本事,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吴娘子绷了几天的那根细绳最终还是被磨断了,眼泪汹涌而出。
她用那双粗砾的手掌去擦掉出来的眼泪,然而眼泪没有被妥善擦去,反而将脸糊得更凌乱了。
“为何不来找我?”怀月站在桌上问。
吴娘子愣愣地昂首看她,不知作何反应。
怀月看到了她那饱经沧桑、并不那么体面的脸庞,以及那脸庞上的发青的眼下。
站在桌子上,她还远远地看到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旧布碎片与一些小衣裳。
她蹲下身,与吴娘子齐平,认认真真地捏住衣袖替她擦掉眼泪,将她被打湿的几缕发丝整理好。
对着恢复了一些体面的吴娘子,她问:“你既为难至此,为何不来怀府找我?”
“我……”
吴娘子哑口无言。她不知该如何说,过往的事告诉她,遇到了难处,谁都帮不了她,官府不能,朝廷不能,她只能背着她家老汉哭,再一点点地想办法。
春儿扯了扯怀月的衣摆,隐晦地看向屋子深处,那里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一直在那,但始终没有出现。
怀月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傲慢。
有时,“寻求帮助”也是一种很难斟酌的东西。譬如,对于处事圆融之人来说,那不过是随口一提,然而对于不通世故之人来说,则是千钧万石。
那对于曾多次寻求帮助却无果,还要屡次遭受冷眼的人来说呢,再一次“寻求帮助”,是何等之难之重。
怀月无法想象。
她爬下桌子,而后认真地对吴娘子说:“我先把这些拿回去。三日或四日,我把春生那边收拾好。到时你再把娘子们都带到春生那去,我去请些缝衣匠回来教你们。”
怀月想按按吴娘子的肩膀以示鼓励,但不够高,于是只好踮着脚拍了两下就作罢。
她正色道:“你且记住,有什么事,不要硬抗。无论如何,可以到怀府来找我。若走不开,托人来也行。今天我回去我便会交代守府门的,他们不会拦你。”
“你可记住了?”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吴娘子用力点头。
……
打道回府前,春儿拉着影左擦吴娘子家那张桌子。对,就是怀月踩的那张。
春儿一边给吴娘子道歉赔笑,一边卖力地擦着桌子,狠狠瞪了吴赐一眼。对,因为她不敢瞪二皇子。
天杀的,她都看到了——是二皇子把小姐拎上去的!这个二皇子,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如此对待小姐!
这个二皇子是不是对小姐……
他是不是对小姐怀恨在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