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只染血的铁铐扔在地上,其中之一似是被人硬生生从铁链上扯了下来,另外三根铁链的断口却整齐利落,显然是被锐器削断的。
帝释坤明明记得,自己把夜莺锁进囚室之前,把他的刀收在另一间屋子里了。
可似乎,夜莺也预感到了发生变故的可能性。他这一回带了两把刀。
四道视线缓缓抬起,两个人的衣服和头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对面墙上,有个三角形的大洞——被人两刀劈出来的洞。墙壁剖面上,两层砖间夹着的厚实钢板清晰可见。
过了很久,苏西洛才慢慢侧目,望向那个两股战战的狱卒。
狱卒被他一看,简直快抖成筛子了。他睁大了眼睛,口中不断吐出凌乱、惊恐的字词。帝释坤对当地土著的语言所知不深,可有一个词汇反复出现,连他也听懂了。
——恶鬼。
夜莺在密林中飞奔,手腕伤处淌下的血在身后洒了一路。血液还顺着刀刃往下流,那是一路上试图阻止他的圣地守卫的血。
帝释坤可能会顺着血迹追过来——这种事他没心思去顾了。反正,就算没有血迹留下的线索,他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一个。
密林分开,遥远的月下,现出了崖壁的轮廓。深紫色的石壁,在月光下反射着釉质的光。
夜莺知道,那其实不是什么“石壁”。
在过去的近三天里,他依照轩梦的指点做过各种各样的事,可他回忆次数最多、印象最深刻的,却是梦花园店主的一段说明。
奠柏族的圣地“试炼窟”,并非开在山壁上的洞穴。它的真身,是一株王侯猪笼草异体化后的超巨型捕虫笼。奠柏族为了检验行将签约的御花人是否够格,会将他们从笼口投入,令其闯过层层险关,最后能从笼底脱出的花匠,即得与食人族订下契约。
早在近千年前,试炼窟即已脱离母株而独立。数百年来,窟内独特的光照、温度、湿度、酸碱度成为了异种生物孳生的沃土。在生物与环境的交互作用下,试炼窟内形成了非常特别的生态系统,能在其中生存的物种,基本都经历了大幅的变异,远非它们窟外的亲缘物种所能比拟。
为了适应试炼窟内严苛的环境,原本与捕虫笼互利共生的底内动物大多进化出了特殊的捕食器官,其中大多数对于人类都是致命的。试炼窟内的植物因无法接触到光合过程必需的水与阳光,只好与底内动物合作捕猎,主要营养模式也向动物靠近。简言之,它们会想尽办法攻击猎物,将其消化。在这个过程中,试炼窟本身也得到了给养。“食人者须先有为人所食的觉悟。”试炼窟便是食人族试炼花匠之根性的工具。人若深入其中,九死一生,稍有不慎便会成为试炼窟的养料。
作为“圣地”的试炼窟已经生存了近千年。若无意外,未来它还将继续成长。客观地说,试炼窟的存在是远远凌驾于“七大奇观”之上的奇迹。就算采用奠柏族人的观点,将其看做“神迹”也毫不过分。
——不,那不是什么奇迹。
——超乎常识的东西总会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还活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风从夜莺身体两侧掠过,遍布血丝的眼睛在月光和树影间晦明不定。他浑身是血,表情狰狞,看上去确实和恶鬼没两样。
——我不是在自我欺骗,也不是在否认事实。但……我知道。
——如果她不在了,我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