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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谎言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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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想了想,确实,这个人从不说废话,不开玩笑,不浪费时间。他说查就是查,他说一千块就是一千块,他说下一个活就是下一个活。他不是在跟你商量,他是在跟你确认——你做不做。

“查什么?”周渡问。

“查他的生意,”苏莫言说,“他的公司,他的项目,他的合伙人,他有没有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你查这个干什么?”

苏莫言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夜景,霓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动不了我妈留给我的钱,但他能动别的东西,”他说,“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少事是见不得光的。”

周渡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

“行,但查生意比查人难多了。我不懂这些,可能查不到什么。”

“查不到也没关系,”苏莫言说,“查到了就告诉我。”

“那这个活的时限呢?”

“没有时限。有空就查,没空就放着。”

周渡看着他,想说“你为什么信得过我”,但没问出口。他大概知道答案。不是因为他能干,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没有选择。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人,是不会背叛给他饭吃的人的。这不是信任,这是利益绑定。苏莫言不是不懂感情,他是觉得感情靠不住,利益才靠得住。

周渡不怪他。

他自己也不太相信感情。

感情太软了,软到随时会变,随时会走。但利益不会。你帮人做了一件事,人家给了你钱,这件事就结了,干干净净的,不用惦记,不用还。

“好。”周渡说。

苏莫言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苏莫言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坚持,也没有放弃,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咖啡馆。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行道树的枝丫哗哗作响,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又放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周渡把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苏莫言站在咖啡馆门口,正在掏车钥匙。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白墙上,像一幅素描。

“苏莫言。”周渡叫了一声。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苏莫言的手停在口袋外面,抬起头,看着他。

“那天的面,”周渡说,“你说你请我一顿,我请你一顿,扯平了。”

苏莫言没有动。

“今天我请不了你,”周渡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送到了苏莫言的耳朵里,“但以后会请的。”

苏莫言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周渡看清了,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的东西。不是开心,不是感动,是某种被触动了但还来不及辨认是什么的东西。像湖面上被投进了一颗很小的石子,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消失了。

“好。”苏莫言说。

周渡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脖子上解下那条深灰色的围巾,转身走回来,递到苏莫言面前。

“还你。用过了,洗过了。”

苏莫言低头看着那条围巾。它被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像一块刚熨过的布料。他看了两秒,没有伸手。

“不用还。”

“你说过了。”

“那你为什么还还?”

周渡把围巾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苏莫言的手。

“因为你说不用还,不是你不需要,是你觉得我需要。但我现在不需要了。”

苏莫言的眼神变了一下。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周渡差点没捕捉到。在那一瞬间里,苏莫言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某种接近惊讶的东西——不是因为围巾,是因为周渡说的话。

“你不需要了?”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嗯。”

“为什么?”

周渡想了想。

“因为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他说,“不需要围巾才能找到你了。”

风灌进巷子,吹得两个人的衣角都翻飞起来。苏莫言站在那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垂在他和周渡之间,深灰色的一条,像一道窄窄的桥。他没有接,周渡也没有收回去。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在冬天的风里,在昏黄的路灯下,在一句“我以后会请你的”和一句“我知道你在哪儿了”之间,交换着什么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承诺,不是告白,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定义的东西。

是一种确认。

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确认那天晚上的相遇不是一场梦,确认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知道你的电话号码、知道你叫苏莫言、知道你不爱吃面但还是会点一大碗给别人吃。

确认你不是一个人。

苏莫言终于伸出手,接过了围巾。

他没有戴上,把它搭在手臂上,像拿着一件暂时用不上的东西。

“周渡。”他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周渡看着他。

“你的手,”苏莫言说,“下次干活戴手套。”

周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那道疤横贯而过,在路灯下看得格外清楚。他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他走到公交车站,站牌下只有他一个人。公交车还没来,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备忘录里新加的那一栏——“苏成远的生意”。下面还是一片空白,什么信息都没有。他知道这件事比查温淑难多了。温淑是一个普通人,她的信息散落在街头巷尾,只要肯跑、肯问,总能拼凑出来。苏成远不一样,他是一个生意人,他的信息被锁在文件柜里、电脑里、人的嘴巴里,不跑个几十趟、不托几十个人,什么都查不到。

但他答应下来了。

不是因为那一千块钱。不是因为剩下的七百块定金。是因为苏莫言说“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不是因为被需要的感觉很好,而是因为他知道“信得过”这三个字,在这个世界上,值很多东西。他得到了,就得还。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头靠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玻璃很凉,凉得他的太阳穴有些发疼,但他没有把脑袋移开。他需要这种凉,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往前走。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你以后不管多难,都不要走歪路。穷不怕,苦不怕,但心不能坏。”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里面有一千块钱。

他干的事不是歪路。他在帮一个人查清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会让那个人安心一些,或者更不安心一些。但这不歪。他没有骗人,没有偷东西,没有伤害任何人。他在做一件他能做的事,拿一份他该拿的钱。

这就够了。

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了和苏莫言的短信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在下午,他发的“我去找你”,苏莫言回的地址。

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

“到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下车。

走到家门口,钥匙捅进锁孔,门吱呀一声开了。他拉亮灯,脱了鞋,把信封放在桌上,把作业本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到写满字的那一页,看了最后一遍,然后撕下来,对折,再对折,扔进了垃圾桶。

信息都在他脑子里了。纸不需要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

“围巾:嗯。”

跟上次一样,只有一个字。但这次周渡觉得这个“嗯”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个句号,不再是一扇关上的门。它更像是一盏灯,在很远的地方亮着,不刺眼,不烫手,但你知道它在,你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完全陷入黑暗。

他侧过身,脸朝着枕头旁边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围巾还回去了,那里空了,但他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因为围巾在它该在的地方。在他知道的地方。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但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觉得吵。

他想,有些东西是需要时间才能看清楚。

比如一个人是不是真的走远了,比如一句话是不是真的说了再见,比如一条围巾,是不是真的只是围巾。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会在明天早上五点半醒来,煮粥,洗碗,收拾屋子,背书包出门。他会继续打工,继续上学,继续在每个月的某一天去三个地方。他会活得像一棵草,被风吹,被雨打,被人踩,但根还在地里,还活着。

而在这条活着的路上,多了一个人。

不远不近的,偶尔发一条消息,偶尔见一面,偶尔帮他点一碗加鸡蛋加牛肉的大碗面,然后说自己不饿。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坏事。

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风声渐渐小了,巷子深处传来一只猫的叫声,叫了几声就停了。一切安静下来,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失之后的样子。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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