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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最后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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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渡知道那不是多的。但他没有说破。他只是每次吃完以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回李老师办公室门口,然后在下一次考试里,考出一个比上一次更好的分数。

这是他唯一能回报的方式。

周渡十三岁那年,外婆已经很少下床了。

她的身体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风一吹就摇摇欲坠。她已经不能自己走路了,上厕所要周渡扶着,吃饭要周渡喂,洗澡也要周渡帮忙。

周渡做得很好。

他把外婆照顾得干干净净的,床单每周换一次,衣服每天换一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邻居们看见了,都说这孩子懂事得不像话,十三岁的男孩子,哪个不是在外面疯跑疯玩的,他倒好,放学就往家跑,一分钟都不耽搁。

有人问周渡:“你累不累?”

周渡说:“不累。”

不是不累,是不能说累。外婆已经那么难了,他不能再让她觉得自己是拖累。

但外婆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晚上,周渡给外婆擦完身,收拾好东西,准备去写作业。外婆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渡儿,”她说,“你坐下,外婆跟你说说话。”

周渡坐下了,坐在床沿上,手被外婆握着。外婆的手很凉,皮包着骨头,青筋凸起,像干枯的树枝。

“外婆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外婆说。

周渡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说:“外婆,你别这么说。”

“你听外婆说完,”外婆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田,“外婆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你妈妈的命我没保住,你爸爸的命我也没保住,就剩下你了。你是外婆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

周渡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但是渡儿,外婆不担心你,”外婆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你比外婆硬。你比你爸妈都硬。你能活得好好的,外婆知道。”

“外婆!”

“你听我说完,”外婆握紧了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要把这辈子最后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握上,“你记住几件事。第一,你不是灾星。谁跟你说你是灾星,你就骂回去。你妈妈走,不是你的错。你爸爸走,也不是你的错。那个没见着的哥哥,他能愿意把养分给你,是因为他希望你活着,不是让你觉得自己欠了他的。你不欠任何人的。”

周渡的眼眶红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不是你的错”。这五个字,他等了很多年。

“第二,”外婆继续说,“你以后不管多难,都不要走歪路。穷不怕,苦不怕,但心不能坏。你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你也得是好人。”

周渡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三,”外婆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周渡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清,“你以后……要找个人。别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周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流泪,一颗一颗,砸在外婆的床单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外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用大拇指擦掉他脸上的泪。

“渡儿,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渡劫的,”她说,“渡完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周渡在外婆的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握着外婆的手,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睡梦中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稀疏的白发。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外婆第一次来的时候,蹲下来喊他“渡儿”,他一开口就叫了外婆。

想起外婆教他写字,外婆没什么文化,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但她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名字,“周”字外面是一个框,里面是土和口,“渡”字左边是水,右边是广字头下面一个廿。

想起外婆给他做的棉袄,针脚密密实实的,穿在身上暖和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想起外婆在他发烧的时候,整夜整夜地不睡觉,用酒精给他擦手心脚心,一遍一遍地试他额头的温度,直到退烧了才合眼。

想起外婆在爸爸刚走的那段日子,一个人躲着哭,哭完擦干眼泪出来笑着跟他说话,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外婆在厨房里无声地哭,知道外婆把药藏在柜子深处,知道外婆咳血后把纸巾冲进马桶,知道外婆站不起来了还在说自己没事。

他都知道。

他只是不说。

因为说了,外婆就会更难过。

周渡十四岁那年的春天,外婆走了。

那天早上,周渡像往常一样五点半起床,给外婆热了牛奶,煮了粥。他端着粥走进外婆的房间,看见外婆还睡着,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手还放在被子外面,好像一直在等他来握。

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轻声喊了一句:“外婆,吃饭了。”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他伸出手,放在外婆的手上。

那双手很凉,凉得不像只是睡着了。

周渡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外婆的手,站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没有喊。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很久,像是在握着一根最后的线。

然后他把外婆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把粥端走了。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看着案板上的菜刀,看着墙上的那排挂钩,上面挂着外婆的围裙,蓝白格子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围裙取下来,叠好,放在外婆的枕头旁边。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二姨婆的号码。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二姨婆,外婆走了。”

他没有哭。

从外婆闭上眼睛,到外婆下葬,到所有人都在哭,他都没有哭。

他把外婆葬在了城东的那片公墓里,和妈妈的那棵桂花树隔得不远。他想让她们母女近一些,可以互相做个伴,像生前一样,说说话,聊聊天。

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二姨婆拉着周渡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这孩子命太苦了,这么小就没爹没妈没外婆了,以后怎么办啊。

周渡站在那里,没有哭。

他一直撑着。

撑到所有人都走了,撑到墓园安静下来,撑到雨停了,撑到天快黑了。

他蹲在外婆的墓前,伸出手,摸了一下墓碑上的字。墓碑很新,字是刻上去的,凹进去的地方还有白色的粉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终于哭了。

他趴在外婆的墓碑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他哭得很大声,大到整个墓园都能听见,大到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天彻底黑了,久到墓园的管理员来催他走,久到他的嗓子哑了,哭不出声音了。

他才站起来。

膝盖跪麻了,蹲太久了,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墓碑稳住了身体,然后低下头,对外婆说了一句话。

“外婆,你骗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外婆能听见。

“你说渡完劫就好了。可是外婆,我的劫什么时候才能渡完啊?”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墓园,吹动了墓碑前那束已经枯萎的菊花,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湿漉漉的泥土上,落在他那双旧球鞋的鞋面上。

周渡擦干了眼泪,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

十四岁的周渡,从那天起,成了一个人。

十四岁,成一个家的户主,那天周渡想了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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