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是在周渡九岁那年开始真正变老的。
不是那种慢慢的白头发多了、皱纹深了的自然衰老,是一种急转直下的、像山体滑坡一样的垮塌。周远山死后第三个月,她还能每天早起给周渡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虽然动作慢了些,但好歹能把家撑起来。到了第六个月,她开始咳嗽,起初是早晚咳几声,后来变成了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弓着腰,像一只煮熟的虾。
周渡那时候已经上了三年级,学会了认更多的字,也学会了看人的脸色。他知道外婆不舒服,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热水瓶放在外婆床头,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放在一个小碟子里,旁边再放一块冰糖——外婆怕苦,吃药要含一块糖。
“渡儿,你不用管我,”外婆靠在床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你好好上学就行。”
周渡点点头,把书包背上,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在外婆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是他跟电视里学的。电视里的小朋友出门前都会亲妈妈一下,他没有妈妈,但他有外婆。
外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伸手摸了摸周渡的头,说:“去吧,路上慢点。”
周渡跑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外婆听着那串脚步声,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行了。
不是今天或者明天就会死的那种“不行”,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你知道它总有一天会漏完,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
她不怕死。她早就想女儿和女婿了。她怕的是周渡。
怕她走了以后,这孩子就真的一个人了。
九岁的周渡,比同龄人矮半个头,瘦得像一根豆芽菜,但那双眼睛不像九岁的孩子。那里面有太多东西了,多到不该装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
外婆想起周远山刚走的那段日子,周渡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他会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瞳孔涣散,浑身发抖,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外婆抱着他,一遍一遍地说“外婆在,外婆在”,他才会慢慢缓过来,然后把脸埋在外婆的怀里,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待着,直到重新睡着。
他从不尖叫,从不哭喊,连做噩梦都是无声的。
这一点最让外婆心疼。
孩子,你倒是哭出来啊。哭出来会好受些。憋在心里,会烂掉的。
可周渡不会。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咽进肚子里,好的坏的,甜的苦的,全部咽下去,消化不掉的就堆在那里,堆成一座沉默的山。
周渡十岁那年,外婆的身体更差了。
她的腿开始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从家门口到巷口的菜市场,原本十分钟的路,现在要走半个小时。她不肯去医院,说医院太贵,挂号费就要十几块,够买两斤鸡蛋了。周渡说外婆你去看看吧,我有钱。外婆问他哪来的钱,他说他放学后帮学校旁边的小卖部搬货,老板一天给他五块钱。
外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趁周渡睡着以后,在被窝里哭了一场。
她哭的不是自己的身体,是周渡。这孩子才十岁,就要开始赚钱了。她活着,是在拖累他。她死了,他就没人管了。不管活着还是死了,她都是这孩子身上的一个包袱。
她想了很久,第二天早上跟周渡说:“渡儿,外婆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周渡正在喝粥,碗举在嘴边,听了这话顿住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外婆,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挽留,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外婆不想跟我住了吗?”他问。
“不是,”外婆赶紧说,“外婆身体不好,在老家有人照顾,你二姨婆就住隔壁,她能帮我。你一个人在这儿上学,外婆不放心,你跟外婆一起回老家吧,转学的事外婆去办。”
周渡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想了很久。
“外婆,”他说,“我不回老家。”
“为什么?”
“爸爸和妈妈在这儿,”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不想走。”
外婆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周渡说的“在这儿”是什么意思。不是指这个城市,是指那些痕迹——爸爸在工地上留下的脚印,妈妈那棵桂花树的方向,那张贴了两年多的“我的家”的画,那个掉漆的绿色铁门,那条窄得只能走两个人的巷子。
这些痕迹都在这里,在周渡心里的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如果回了老家,这些痕迹就断了,就找不到了。
“好,”外婆说,“不回去。外婆也不回去了。外婆陪着你。”
她留下来了。
她咬着牙,把自己的病痛咽进肚子里,像周渡咽下那些心事一样,用全部的力气撑着自己,撑过一天又一天。
她学会了不在周渡面前咳嗽。
每天早上周渡出门以后,她才放开声音咳,咳得天翻地覆,咳得眼泪鼻涕一把流。她把用过的纸巾藏在垃圾袋最下面,怕周渡回来看见。她把药瓶藏在柜子最深处,把标签撕掉,怕周渡看见上面的字。
她不想让一个十岁的孩子,整天惦记着一个老人什么时候会死。
周渡十一岁那年,外婆有一次在厨房晕倒了。
她正在炒菜,突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下栽。锅铲掉在地上,锅里的菜糊了,烟雾报警器没响——这个房子太老了,根本没装那东西。
周渡正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跑过去一看,外婆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叫了一声“外婆”,没反应。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还是没反应。
他没有慌。
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外婆的鼻子前面,感觉到还有呼吸,然后跑回屋里,拿起电话,拨了120。他的声音很稳,把地址说得很清楚,连巷口的标志物都交代了——巷口有一个修鞋摊,摊主姓王,拐进来第三家,铁门上贴着一对褪色的福字。
挂了电话,他又跑回厨房,把灶火关了,把糊了的锅端到一边,然后回到外婆身边,握住她的手,安静地等着。
救护车来的那几分钟里,他一直在跟外婆说话。
“外婆,没事的,救护车马上来了。”
“外婆,你上次不是说想看我画的画吗?我画了一张新的,等你好了给你看。”
“外婆,你别睡了,地上凉。”
外婆其实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能听见周渡的声音,能感觉到那只小小的手握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但握得很紧很紧,像是在握着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
她想睁开眼睛,想说话,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渡儿,外婆没事,外婆不走,外婆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那一次,外婆在医院住了三天。
诊断结果是肺炎加上营养不良,医生说老人家身体底子太差了,需要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了,再这样下去,下一次就不一定醒得过来了。
周渡坐在病床旁边,认真听着医生说的每一个字。
外婆出院以后,周渡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让外婆做饭了。
“我会做。”他说。
外婆说:“你才十一岁,站灶台都够不着。”
周渡搬了个板凳踩上去,证明自己够得着。
他开始学做饭。第一顿饭是煮面条,水放少了,面煮成了糊,黏成一团,筷子都挑不起来。外婆要帮忙,他不让,硬是把那碗糊状的面条吃了下去,吃得满脸都是,还对外婆说:“好吃。”
外婆看着他,又心疼又想笑。
后来他慢慢学会了。煮粥、炒青菜、煎鸡蛋、炖汤,一样一样地学,一样一样地练。他的手被油溅过,被刀切过,被锅沿烫过,手上多了好几道疤,但他没喊过疼。
他把饭菜端到外婆床前,外婆吃一口,他就问一句“好吃吗”。外婆说好吃,他就笑一下。那笑容很淡,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外婆每次都看见了。
她心里想,这孩子笑起来真好看,像他妈妈。
周渡十二岁那年,上了初中。
初中离家远,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先把早饭做好,端到外婆床前,把中午的药和饭都准备好,放在保温桶里,然后才出门上学。
中午他不能回来,因为路太远了,来回一个半小时,来不及。但他会打电话,用学校的公共电话,每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打,问外婆吃饭了没有,药吃了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外婆每次都笑着说:“吃了吃了,都好着呢,你别惦记。”
挂了电话,她就把保温桶里的饭拿出来,吃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吃不下。她的胃已经不行了,吃什么都没味道,吃了就想吐。但她不敢告诉周渡,怕他分心。
周渡的成绩一直很好。
不是那种天资聪颖的好,是拼命的好。他每天放学回家,照顾外婆吃完晚饭、洗漱、睡下以后,才开始写作业。往往写到十一二点,第二天五点半又要起床。
他的书包里永远装着一包压缩饼干,是他在学校旁边的小超市买的,三块钱一包,能撑一天。他不吃学校的午餐,因为要花钱。他把午饭钱省下来,给外婆买药、买补品、买那些她舍不得买但医生说需要吃的东西。
班主任李老师发现了这件事。
有一天中午,李老师在教室里看见周渡一个人坐着,面前摊着课本,嘴里嚼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一块压缩饼干,干得掉渣,噎得他直喝水。
李老师问他:“你怎么不吃饭?”
周渡说:“吃过了。”
李老师看了看他桌上那包压缩饼干的包装袋,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盒饭回来,放在周渡桌上。
“学校发的,多了,你帮我吃了。”
周渡看着那盒饭,没有推辞。他小声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把饭吃了,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从那以后,李老师每天都会“多”一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