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侧躺着,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
那是慕祁年睡过的地方,枕头上的凹痕早已消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来没有人躺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这个味道,习惯到他一走,连觉都睡不着。
黎婉猛地坐起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恨他。
恨他什么都不说,恨他把阿兄沾血的玉佩藏在书房,恨他让她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她应该恨他,恨到骨头里,恨到一辈子不想见他。
可她手腕上还系着那条五彩绳,是他戴过的那条。
绳结松了,她又重新系紧,系在自己腕上,尾端的小木珠子轻轻晃着。
她告诉自己,只是暂时保管,等他回来就还给他。
可她知道,这不过是骗自己的借口。
她想起他靠在廊柱上摩挲五彩绳的样子。
月光下,他低着头,手指慢慢抚过那根歪歪扭扭的绳子,像是在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那道疤在月光里变得很淡,他的侧脸看起来不像杀伐果断的战神,倒像一个受了委屈却不知道怎么说的孩子。
她当时就想推门出去,手已经搭在门上了,最后还是缩了回来。
她怕。
怕自己一开口就心软,怕自己还没问出真相就先原谅了他,更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恨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得她浑身一颤。
黎婉把脸埋进掌心里,呼吸急促起来,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是杀阿耶阿娘的仇人,是杀阿兄的嫌疑人,是把她锁起来的疯子。
她应该恨他,恨到想杀了他。
可为什么,听说他出城了、归期不定,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活该”,而是“他会不会有事”?
她想起他替她挡开人群时稳稳护在腰间的手,想起他笨手笨脚教她包粽子时,呼吸落在她后颈上的温度,想起他在河边说“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时,那双笃定的、没有一丝闪躲的眼睛。
想起他转身离开时,微微发抖的手和那句“收好,这是你阿兄留给你的东西”,声音那么轻,像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
他明明可以发怒,可以摔门,可以像以前那样锁住她。
可他没有,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只是把玉佩还给她,然后走了。被她骂走了。
“丑八怪”,她真的说了这三个字。
她记得他伸手覆上那道疤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受伤,是那种被最在意的人捅了一刀,却连喊疼都不会的沉默。
她想起昨晚那句“丑八怪”,第一次觉得,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黎婉的眼眶又红了。她不是真的觉得他丑。那道疤……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看习惯了,有时候还会想,他在边疆打仗的时候,是不是很疼?有没有人替他上药?
可她把最恶毒的话甩在他脸上,像甩一把刀。
她恨他,也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应该恨他,却在这里为他睡不着觉,为说了伤人的话后悔,为他不知何时归来而心慌。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攥着的阿兄的玉佩。
月光下,那暗红的血迹依然触目惊心,像是阿兄最后留给她的无声控诉。
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玉佩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阿兄……”她的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偶尔拂过窗棂,发出细微的呜咽。
黎婉把玉佩贴在胸口,蜷缩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从黎府出事到现在,她一直在等别人告诉她答案:等慕祁年解释,等沈清瑶提供线索,等甘露传话,等别人替她做决定。
她以为只要追问、只要等待,真相就会自己浮出水面,可她没有等来真相,只等来了怀疑、争吵,和一句“等我回来”。
阿耶阿娘在的时候,把她保护得太好了。
她不需要自己查什么,不需要自己判断谁可信谁不可信,因为阿耶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可阿耶不在了。
阿兄也不在了。
没有人替她挡在前面了。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别人不解释就只会哭、只会骂、只会等。
她要自己去查,去查阿兄的玉佩为什么会在慕祁年手里,去查那晚的暗卫究竟是谁派去的,去查黎府的大火到底是谁放的。
她擦干眼泪,把玉佩和五彩绳一起收进枕下,躺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对面那张空床。
慕祁年不回来,她就自己去找答案。
他不是说“等我回来”吗?那她就趁他不在的时候,把该查的都查清楚。
等他回来,她要的不是一句“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而是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窗外,月亮移到了天心,银白色的光洒了一地。
黎婉闭上眼睛,这一次,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
不是因为她不恨了,也不是因为她不心动了,而是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前,她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包括慕祁年。
也包括她自己那颗摇摆不定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