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月色如水,庭院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竹影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声响像极了谁压低了嗓音的叹息。
廊下的灯笼已经熄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光线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黎婉靠在门后,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阿兄的玉佩、阿兄的血迹,还有慕祁年转身时眼底那片她从未见过的、像是碎了的东西。
她恨自己心软,可又控制不住地想他现在在做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来来回回,像是一个人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脚步声近了,又远了,再近些,又顿住。反反复复,却始终没有敲门。
黎婉抬起头,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踮着脚尖凑到门缝前。
慕祁年靠在廊柱上,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道从额角斜划到颧骨的疤痕照得分明。
他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条五彩绳,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编得歪歪扭扭,尾端的小木珠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那是她编的,端午前一夜,她随手编了系在他腕上,嘴上说“剩了绳子丢了可惜”,其实她比谁都清楚,她就是特意给他编的。
他摩挲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黎婉的手搭在了门板上。她想推开门,想对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进来吧”,想说很多很多话。可手指刚触到冰凉的木门,又缩了回来。
她怕。
怕自己一开口,又会说出更伤人的话;怕他转身离开,再也不回头;更怕他留下来,她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门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来来回回,像一匹困在原地的马,想走又不甘心,想留又不知该往哪里站。
黎婉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板,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能感觉到门外那道温热的气息,隔着一扇门,近得像伸手就能够到,又远得像隔着千山万水。
谁都没有先推开那扇门。
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凉得像一捧清水。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秒拉开门,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在下一秒转身离开。
她只知道,这个夜晚,和黎府大火那夜一样难熬。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身上,刺得她微微眯了眼。
黎婉动了一下,脖子酸痛得厉害,她就这样靠着门板,蜷缩着睡了一整夜。
门外很安静。
她扶着门框慢慢站起来,腿已经麻了,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
她拉开门,晨风裹着草木的湿气扑面而来,廊下空空荡荡,只有昨夜那盏未熄的灯笼还在风里轻轻晃着。
地上放着那根五彩绳,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黎婉蹲下身,捡起五彩绳,又拿起纸条。纸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是慕祁年的笔迹,只写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我出去一趟”,不是“别担心”,而是“等我回来”。
像是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走,像是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纸条攥在手心里,她站起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回廊、书房,没有人,卧房,没有人,练武场,也没有人。
她把王府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每一个角落都空荡荡的,连他常坐的那张椅子都被人摆正了,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可那个人始终没有回来。
黎婉站在门口,望着王府大门的方向,站了很久。
“娘子。”甘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夜深了,该歇了。”
黎婉没有动。
甘露咬了咬唇,轻声道:“郎君出城了……归期不定。”
归期不定,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下一下砸在黎婉心口上。
她攥着纸条的手在微微发抖,昨晚她还以为他只是生气,只是不想见她,等气消了他就会回来。
可他没有,他走了,连归期都不肯留下。
“娘子?”甘露担忧地看着她。
黎婉深吸一口气,把纸条折好,连同那根五彩绳一起放进袖中。
她转过身,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知道了。”
她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身后,甘露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的背影,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下去。
黎婉回到卧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烛火还没点,屋子里暗沉沉的,只有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那条被她放在桌上的五彩绳上。
她走过去,拿起五彩绳,慢慢系在自己手腕上。
绳结有些松了,她重新收紧,打了个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结。
他说等她回来。
那她就等。
可万一——
他不回来了呢?
黎婉闭上眼,把这个念头狠狠压了下去。
不会的。
他答应过的。
他答应过很多事,虽然一件都没有兑现,但这一次,她愿意信他。
窗外,夜风呜咽,像一声听不清的呢喃。
夜深了,黎婉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烛火已经熄了,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银白色的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