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婉的眼神充满厌恶、仇恨、杀意。
慕祁年的眼神变了一瞬。那变化极快,快得黎婉几乎以为是错觉。但她的确看见,冷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像冰面上绽开的裂纹。
心里一阵阵抽痛,但慕祁年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不会放手,绝不会重蹈覆辙。
慕祁年已经活了一世。
上一世,他驻守边疆,边境定,家国定,他的爱人才能一生平平安安。
当他收到黎府灭门的消息,再赶回来。 黎婉正跪黎府灵堂,为黎大人和夫人守灵烧灵,身边陪着三殿下。
愿逝者安息,黎婉和三殿下热孝成婚,慕祁年以娘家人的身份为她备上厚厚的嫁妆。
只愿她能幸福。
可再收到她的消息,却是她的死讯。
尸身虽已下葬,但他才不管,挖出尸身。 当他看到尸身骨瘦如柴,新旧伤痕交替,摸到四肢的碎骨,腹部的空洞,他再也忍不住,崩溃大哭。
慕祁年抱着完好无损黎婉,感受到她的身体的暖意,有些酸涩。
绝对不会再让伤害婉婉的人靠近。
“婉婉,杀你全家的不是我,是三殿下。”
慕祁年盯着黎婉眼睛,认真的说道。
“呵,”黎婉听笑了,“我瞎吗?”
那晚的场景历历在目,慕祁年站在黎府,带着身后熊熊燃烧的烈火,犹如地府爬出来索命的恶鬼,夺走百来号人的性命。
证据确凿,还想污蔑三殿下。三殿下风度翩翩,温文儒雅,与黎府上下关系和睦,最重要的是不会武功。
黎婉想不出三殿下伤害的理由,当然也想不出慕祁年为什么会这样做。
辰王戍边,王妃去世,阿耶阿娘也是将他当自己孩子带大。
慕祁年知道黎婉不会相信,十几年带兵打仗的经验也告诉他,过程不重要,人们只在乎结果。
他也不再解释,用事实证明。
“不说这个,婉婉你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看的新娘,黎大人和夫人看到这样的你,想必也可以安息了。”
慕祁年拉起黎婉的手,不顾她的意愿,虔诚地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yue──”
黎婉推开他,不停地拿袖口擦拭着那个位置,直到它发红才停下,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满厌恶。
“安息?慕祁年,你真可笑。阿耶阿娘的死都是拜你所赐,他们没来索命都算他们对你还有感情。”
黎婉边说边后退,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慕祁年,我们待你不薄,何必继续羞辱。”
不,不是羞辱。
摇了摇头,慕祁年满眼心疼。
怪他,明明他已经过了一辈子,还是落入敌人的圈套。
他知道,他说什么都没用。
“婉婉……”
“别过来,”黎婉抽出桌上的小刀,“我黎婉今天就是杀不了你,也不会与豺狼为伍。”
说着,黎婉将刀抵在脖子上。
刚刚慕祁年抓手腕,她挣脱的时候感受到他的力量是自己无法捍卫,推他的时候,也感受到手下他坚硬的肌肉,并且他还有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
权衡之下,她的武功对他不过是花拳绣腿。
慕祁年突然感到浑身冰冷,如冰冷的尸体,他的眼神变得猩红,整个人变得阴郁起来。
黎婉什么都没看见,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的脚已经被铁链捆在床边。
手上的刀已经不见了,身上压着男人死死地抱着她,仿佛要把她勒死。
“黎婉,你那么孝顺,应该不希望黎大人和夫人的尸身暴尸荒野。”
他附在耳边,吐出的话却如同蛇,钻进她的脑袋。
卑鄙!
黎婉死死地瞪着他,脸色渐渐开始发紫,随后便没有了意识。
慕祁年感受到不对,连忙松开,见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颤颤巍巍地探了一下她的鼻息。还有。
“咚咚咚”慕祁年的心仍然没有平稳下来,反而越来越重,仿佛要跳出来。
刚才黎婉的自杀决绝的模样,狠狠刺进他心底最恐惧的位置。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怀里是冰冷的她。
情绪一下失控,差点酿成大祸。
慕祁年下了床,跌跌撞撞,往外跑去,风吹到脸上,他才勉强清醒。
不能,不能伤害婉婉。
慕祁年走后,黎婉才咳出声来,整个背弓着,咳得肩膀发抖。
顺了好一会儿气,她脑中又浮现阿耶阿娘的笑容。那些笑容越温暖,她心里的恨意就越深,十指狠狠攥进被褥里,指节泛白。
黎婉跪在床上,缓缓抬起头,望着窗外被框起来的天。
一滴泪无声地滑过脸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止也止不住。
“阿耶阿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动什么,“婉婉不孝,要嫁给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