狰狞的凶兽,一点点吞噬着黎府。
黎婉站在庭院中,周围是倒塌的梁柱和飞溅的火星,苍白的脸照得通红。
正堂前,长枪挑起阿耶的胸膛,嘴里不断涌出献血,却拼命张开嘴,用最后的力气朝她喊道。
“快……走……”
“阿耶──”
黎婉惊醒,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冷汗浸湿了中衣,她呆坐了许久,狂跳的心脏才慢慢平稳下来。
待情绪平静下来,黎婉环顾四周,发现这间屋子有些熟悉。
陈设和她的闺房一模一样,就连墨红桌上的胭脂旁同样也放着锃亮的小刀。
黎婉再仔细地打量一番,脊背微微紧绷。
这不是她的闺房。
小刀应该压在一本手写的兵法书上。
门轻轻推开,进来一个陌生丫鬟,见她醒了非常高兴,连忙喊人去通知郎君。
郎君?原来是三殿下救了她。
黎婉悲痛的心,忽然一暖。
黎府发生这样的事,也不知三殿下对他们二人口头约定婚约怎么看?
“黎府什么样了?”
黎婉轻轻地问道。
丫鬟甘露感受到黎婉的伤感,却见她面色如常,于是实话实说,“大火把黎府烧成废墟,无一块完好之地。”
“可有活口?”
“没有。”
那日黎府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黎婉历历在目。
一个男人站在正堂前,手持长枪,枪上还挂着阿耶,脚边倒着阿娘,却没见阿兄。
身为将门之后,阿兄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更不会丢下父母自己逃命。
那时,阿兄应同她一样,人在府外,赶回去已经来不及。
现如今,阿兄没来找她,应是想让她待在安全的地方,自己好去报仇。
可,他们是双生子。
黎婉沉默了很久,久到又进来七八个小丫鬟。
“娘子,还有三日成婚,你先试试婚服,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望着托盘里的婚服,黎婉道,“我阿耶阿娘才去世,现在成婚怕是不妥。”
甘露:“娘子放心,郎君在陛下面前表明求取之心,并请陛下赐婚。陛下体恤,下旨热孝成婚,以慰亡灵。”
黎婉当场愣住,她不再是太傅之女,争夺皇位不会有任何助力,他居然还愿意娶。
之前她老觉得三殿下的感情里夹杂着什么,不纯粹,所以虽情投意合,但对他的求婚一直没答应。
没想到他竟用情如此之深。
既如此,黎婉不再推辞,也好让阿耶阿娘看她出嫁,他们走得也会更安心。
喜服以白色为主色,只有袖口、腰间带有少量红色,勾勒出少女婀娜的身姿。
面首耳饰等,简单素雅,点缀在少女姣好的面容。
“娘子真好看。”甘露由衷地赞美。
铜镜里的女子身形高挑,指若葱根,肤如凝脂,面如银盘,顾盼生辉,只可惜眉宇间带着些化不开的伤感。
“踏、踏、踏”,门外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甘露理衣襟的速度更快,“郎君来了,娘子快拿团扇。”
透过举着的团扇,黎婉看到他走了进来。
朦朦胧胧,却能看见他身形颀长笔直,气质凛然肃穆。
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随着他的靠近,黎婉感觉自己“咚咚”的心脏仿佛要跳出来。
当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时,她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手慢慢往下,视线缓缓向上。
“咚──”
团扇掉在地上,扇柄断成两截。
“来处理漏网之鱼的吗,慕祁年。”
黎婉死死盯着他。
十年不见,他的变化大得惊人,年少时的轮廓还在,但线条更加冷硬,像是被刀削斧凿过的岩石。
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如同险峻的山脊。嘴唇紧抿,唇线锋利,一条伤疤从眼角延伸至嘴角,整张脸找不出一丝柔和。
难怪灭起黎府毫不留情。
“不,我来娶你。”
慕祁年眼神复杂得看着她。
“和我成亲的是你。”黎婉立刻反应过来。
慕祁年点了点头,伸手摸上她的头,像小时候那样。
躲开他的触碰,黎婉的手腕仍被他抓住,就像铁铐死死铐住,逃不出。
“慕祁年,你杀了我全家,又来娶我?”黎婉笑出声来,“不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