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中间停了一次,因为把谢新歌扔在雨里,尚讨心里过意不去。
他给谢新歌买了个烤红薯,烤红薯谢新歌见过,但那是谢新歌第一次吃。
江岸边的木长椅上,烤出蜜的红薯拿在手里,谢新歌咬下第一口。
他说他喜欢,味道很不一样,“烤红薯我倒是见过很多次,但这还是我第一次吃,好甜,要是再烤久一点,干干的,会不会更好吃?”
“嗯。”
谢新歌发现,尚讨不爱理人,要么是敷衍回一个字“嗯”,遇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像没听见一样。
“你还没说呢,我是第几个坐你后座的人?”
尚讨靠着椅背,双手插兜,静静盯着岸边,随便应他,“第二。”
“那第一是谁啊?”
“我妹。”
“你还有妹妹啊?长得可爱吗?跟你像不像?”
“……”尚讨突然觉得,把他丢在琴房也不是不行。
好吵,谢新歌好吵。尚讨闭上眼,安静了没一会儿,耳边又响起谢新歌的哼唱声。
这其中穿杂着细致的琴声,尚讨猛地睁开眼,空岸已被人替代,哼唱声渐渐消失,周围只剩那琴声。
这位拉琴者是个外国人,身处炎夏世界,他竟穿了西装,独自停滞在江岸边。
尚讨的余光里,谢新歌听得深陷,他们正共享同一份欣赏,心里也升起不同的景象。
在曲子快到尾声时,谢新歌说着肚子痛,去了公共卫生间。
尚讨走近了些,重新闭上眼,耐心听完最后的落幕。
“我琴拉的不好吗?你为什么要皱眉头?”
琴声忽得停了,那人用发音不是很标准的中文表达出自己的疑惑。
尚讨急忙解释,“不,很好听,我只是想不明白。”
“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小提琴这方面是异于常人的,但最近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好像比我更有天赋。”
“你担心,他会取代你?”男人问得刻板,意思也大差不差。
尚讨笑得勉强,开口低声说:“或许,大概,是这样的。”
“这太正常了,它不应该成为让你烦恼的原因。”
“……”
自尊心仿佛在生锈掉色。
男人没管尚讨的探究,学着他的样子解释:“我上高中的时候,学校的每场演出,每次表演都有我的参与,可突然有一天,学校没有理由的通知我被换掉了,这意味着,以后的日子里,我有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站在舞台上,那现在,你听了我的琴声,还会这么想吗?”
尚讨似是哽住了,远处的脚步声还听不真切,模糊的人影恍入眼前,“我……”
木椅上还有男孩吃剩下的半个红薯,透明的火机和一把星形的仙女棒被谢新歌握在手里,“啪”地一声,夜被火光点亮。
或明或暗的金光包裹着他,他就那样一个人坐在漫城的黑夜里,看着一根根烟花燃尽。
“他看起来很需要你。”男人说。
尚讨站在男人身旁,与这夜景遥遥相望,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中月亮升起,石砖小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有摊车从浪纹间经过。
谢新歌眼里盛着期待,将最后一根烟花插进沙土,数着熄灭的时间,闭上眼,双手合十。
虚空中只剩下微弱的灯光,水中倒影,它还在动,像录像带一样依次播放,衍射出少年虔诚的祈愿。
“他在做什么?”男人的问题让尚讨脑袋发怵,“许愿。”他指尖无意识收紧,“今天,是他的生日。”
“希望他幸福。”
尚讨好像摸到了,那份除了家庭以外的情感,他也可以被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牵动决定和心绪。
“会的。”他问男人,“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拉琴吗?”
“不了,今天我要早点回去,我的妻子还在家里等我。”男人说完收拾好东西,在离开前,他问了尚讨的名字,还将琴送给了尚讨。
“你很喜欢拉琴,为什么要送给我?”尚讨问男人。
男人说,他要和妻子回家了,回他们的国家,他在那里有所牧场,养了些牛羊,打算空闲时和妻子一起露营旅行。
好像一直都是这样,于人们而言,享受不会带来实际的回报,但它会钻空子,能获取别样的感受。
“好,希望你们以后也能一切顺利。”男人听后耸了耸肩,笑得格外坦诚,“谢谢。”
真的要走了,手机里存满了未读信息,备注是干爸,但尚讨不难看出,信息都是常情发的。
他最后用眼触碰了灯塔,不知深浅的经历和未来像他与世界之间的一场梦。
什么时候可以醒来去接近真正幸福?或许,青春本就属于聒噪,不管是经历还是未来,都能掀起巨大的江浪。
分岔路口停了辆黑色轿车,透过半开的车窗,车内除了司机和副驾驶上坐着的人,后座还有一位女人。
尚讨该离开的,感受到周身多出抗拒,猜到这是谢新歌的私事,可想到男孩独自坐在火花里,他还是侧头,观察谢新歌的一颦一动,最后问他:“你认识他们吗?”
谢新歌有些说不出来话,父亲母亲从港城赶来本以为是给他过生日的,见到谢新歌的第一时间却埋怨他多事。
一个生日而已,谢新歌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这场梦,除了接近幸福,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反复咀嚼多出的选择,让自己两难。
后座车窗被彻底放下,尚讨目送谢新歌走到车前,看着有人为他拉开车门,自己也转身往停车区走。
谢新半张脸已经存在阴影里,他心悬在半空,突然就无由头的出声喊住走了半截的男孩:“尚讨。”
尚讨停住脚步,困惑地回过头。
“你能对我说一句生日快乐吗?”
你能祝福我吗?祝我生日快乐,我愿意将愿望分你一半,这样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
尚讨静立在原地,透过谢新歌对上女人带着不善的眼神,满不在乎地开口:“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