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罗天闻以给霍北羽接风洗尘的名义留宿侯府。
侯府许久不曾有过这般热闹的晚膳。
云璃艰难地吃完霍北羽、霍延康还有宣嬷嬷等人关爱有加的不停夹菜,感觉撑得快到喉咙眼了,瞅着机会就赶紧放下碗筷飞快告退逃离,跟青杏遛弯消食去了。
霍延康记挂着还有细节没有修改好的温泉池子,不多时也离了席。
霍北羽目光柔软地目送云璃离去,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才示意罗天闻一同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洛奕早已将烛火换过,又添了炭盆,悄然退到外间守着。
霍北羽从案下取出一只檀木盒子,掀开盒盖,正是下午罗天闻翻阅过的那沓书信。
罗天闻一改往日吊儿郎当的神色,眸中暗沉地伸手挑起其中一封,展开的信纸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显然霍北羽反复看过许多遍。
"……奇石初现于云州五台镇,货主自称'山鬼',乃经年的玉石贩子。据他说,这块奇石不是他自己亲自寻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南方客商找到他,说家中突逢变故急于返乡,愿以手头一方奇石换些路资。他经营玉石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神异的石头,但因其刀斧不侵,也不知该如何加工。一开始见这石来历不明,山鬼本欲拒绝的。但那南方客商说起,眼下京城贵人最喜这种天然神异之物,若不是他家中突逢变故,定要拿这方奇石到京城碰碰运气。山鬼就心动了,拿下奇石到京城来,果然很快就被贵人瞧中,赚了一大笔……后来山鬼想再找那南方客商询问货源,却发现那客商给的地址全是假的,无法寻访,此后他再也没能寻到这类奇石……”
罗天闻放下信,眉头紧锁。
“北羽,我看你其他调查所指,已能确定是聂琮插手,设计引诱承恩伯府的管家高价购下那方古怪的奇石,进而经由承恩伯献予太后的。你何以还大费周章,去调查那方奇石出自哪里?”
霍北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也在那信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道。
“刀斧不侵……郭老亲眼所见,那方奇石质地坚硬非常,我让人向当地人也打探过,确实寻常玉石器具对该奇石丝毫不起作用。所以,进献太后的那方奇石绝非偶然流出,必是有人刻意费了大力气将其凿下。而按调查的时间线来看,聂琮是从他身边一个门客那儿得知山鬼手中有这方奇石存在,才设计引导承恩伯前去购置。”
罗天闻听到此处,后颈一阵发凉。
霍北羽怀疑得没错。那方奇石如此危险而难得,若非有人刻意,何以从南方小城流落到云州玉石贩子的手里?云州是燕国最大的玉石产地,各种奇玉怪石云集,有人费尽心思将那神秘危险奇石凿下,又刻意将其流入云州的玉石市场中企图遮掩来源,再经云州玉石贩子的渠道带入京城,之后聂琮插手,设计承恩伯府购置,再经由承恩伯之手进献太后……这一环扣着一环,竟步步暗藏祸心,甚至连聂琮,都可能只是整个局中被人设计的一环。
光想想着便让人心惊。
若不是郭守拙这刨根究底的好奇心留意到那方奇石,若不是云璃闲来无聊读到了那本游记,若不是北归途中这突发奇想的宜泉之行,若不是霍北羽心思缜密的想深了一层……但凡忽略了一个环节,恐怕这桩陈年旧事就永远埋没了。
还有那个暗中操纵此事的幕后黑手。
“会是谁呢?”罗天闻将心中所惑直接问出口。
霍北羽也眉头紧蹙,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准……说起来,你家与承恩伯府乃姻亲,可曾有察觉过宫中有对太后不满之人?”
罗天闻闻言,立即明白霍北羽怀疑跟皇宫之人有关。
他嫡亲的大姐早年嫁入承恩伯府为长媳,太后还是先帝继后之时便常常进宫陪伴,对当时与太后相交之人相对熟知。罗天闻是家中嫡幼子,素来得年长他许多的大姐疼爱,幼时时不时被接到大姐夫家玩,倒是听大姐说过不少与太后有关之事。
时隔太久,罗天闻苦思冥想了半天,干脆把自己记得的信息全部说出来,反正霍北羽心思缜密,说不定能从中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先帝并非纵情女色之人,元后早逝,后宫高位嫔妃屈指可数,而太后作为继后入宫,得到先帝专宠,就再也没有过选秀了。”
"德妃沈氏,出身江南书香门第,父兄皆在翰林院任职。她入宫较早,育有二皇子赵世安,可惜十岁上夭折了,之后再无所出,在那之后德妃本人更是深居简出,整日只与佛经为伴。当年太后入宫之后,她既不热络相交,也未刻意疏远,依然关在自己宫里守着佛经度日。"
"贤妃周氏,将门之女,父兄皆在南边领兵,先帝对周家颇为忌惮,始终未让她诞下皇嗣。元后薨逝后,贤妃因'忧思过度',被先帝迁往冷宫附近的偏殿,实则软禁。太后入宫后,也不曾与她有过深交。在先帝驾崩后,明旨令她随子嗣无出的妃嫔一同迁往行宫,如今守在皇陵,终身不得出。"
"软禁?"霍北羽挑眉,"先帝为何软禁她?"
"据说,先帝怀疑元后之死与贤妃有关,可查了许久,并无实证。贤妃在冷宫关了两年,周家军权被削,她本人也疯癫了大半。"罗天闻努力地一边回想一边拼凑着年少时听说过的七零八落各种八卦信息,眉头紧锁得快要打结了。
"第三位,丽嫔萧氏,是……出身商贾之家,育有三皇子赵世临,一场高烧导致有些痴傻……"罗天闻继续着痛苦的八卦记忆挖掘。
“等等……”霍北羽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突然出声打断道。
罗天闻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霍北羽紧抿着唇,脑中快速地飞转着,思路渐渐清晰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