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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27章 黔山催泪 藩府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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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得转身就要去翻箱倒柜,被苏婉清死死拉住。

“相公,你冷静点!”苏婉清眼泪直流,却强忍着镇定,“咱们在贵阳安家花了十几两,给我买补品衣料又去了几两,古玩最近也没做成几单,手里只剩下二十几两碎银。古玩字画一时变现不了,还差四五十两,去哪里凑?你现在去遵义,拿不出赎身银,王三姑只会变本加厉欺负若汐!”

一句话,浇得何若海浑身冰凉。

他僵在原地,看着信上的泪痕,听着妻子的哭声,只觉天旋地转。他疼这个死里逃生的妹妹,恨不得插翅飞到遵义,可空有一腔急切,拿不出银子,一切都是空谈。

他是经历司书吏,掌土司承袭文册,却救不出自己的妹妹;他会鉴别字画、修缮古玩,却凑不齐赎妹的银两;他在官场左右逢源,步步安稳,可家人受辱,他竟束手无策。

“都是我没用……”何若海声音沙哑,眼眶通红,一拳狠狠砸在桌沿,“我答应过爹娘,要护好她!我答应过她,要接她回家!可我连银子都凑不够!”

“相公,不是你的错!”苏婉清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泪水打湿他的衣襟,“我们想办法,一定能想到办法!你不是要回遵义考试吗?我们先把古玩整理好,带到遵义变卖,能卖多少是多少,再向青山何氏借一些,一定能凑够赎身银!”

夫妻二人相拥而泣,方寸大乱,全然没注意到上座的陈恩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先断他古玩牟利的安稳路,再以妹妹性命为要挟,把他逼到绝境——除了水西,他无人可求。

就在何若海夫妻心急如焚之时,贵阳宣慰司密室,烛火幽微。

陈恩对着亲信,一字一句布置第二局,以改土归流为刃,直刺奢崇明死穴:

“去叙州府,买通知府。让他上一道详文,就说永宁民情不稳,奢氏内斗不休,为防不测,须慎重审核承袭,暂缓册命。”

亲信躬身:“小人明白。可四川官府……会配合吗?”

陈恩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改土归流是朝廷大政,任何官员只要打出‘预防改流’的旗号,都能名正言顺卡住土司承袭。我们的话术冠冕堂皇——不是反对奢崇明承袭,是担心他压不住奢世续,引发内乱,导致朝廷不得不改土归流。为永宁长治久安,必须慎重。”

这套说辞,顺应朝廷大势,占据道德高地,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具体操作,环环相扣:

第一,叙州推官出详文,上报“永宁动荡,奢崇明难服众心”,直达四川布政司、兵部;

第二,奢世续在永宁闹事,纵容手下与奢崇明部械斗、截留税银、阻挠公文,坐实“内乱”之名;

第三,叙州知府在四川巡抚乔璧星面前进言:奢崇明志大才疏,一旦承袭,恐再生杨应龙之祸,不如暂缓,让奢世续再掌印几年。

播州杨氏七百年基业,一朝改流全族覆灭,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对奢崇明而言,“改土归流”四字是悬顶之剑,叙州府只要放出风声:再拖下去,朝廷直接改土归流,奢崇明连土舍都做不成,足以让他在谈判中步步退让。

而四川官府,早已暗中观察多时。

遵义知府蔡凤梧府邸,深夜灯火未熄。

蔡凤梧身着便服,端坐案后,神色凝重,对面坐着府学训导熊仕谦。熊仕谦是云锦熊氏族人,早年曾辅佐奢崇明,最清楚奢安内斗底细,此次是受四川巡抚乔璧星、布政使周嘉谟密令,前来交底。

“熊训导,”蔡凤梧端起茶盏,声音低沉,“本府有一事不明:奢崇周八年前就死了,奢崇明是合法继承人,为何到现在还未承袭永宁宣抚使?”

熊仕谦轻叹一声,直言不讳:“府尊有所不知。奢崇明自奢崇周死后,便递上承袭文书,可水西安氏偏护奢世续——奢世续是安疆臣小姨子,仗着水西撑腰,霸占宣抚印信不肯交权。”

蔡凤梧眉头紧锁:“奢崇明合法承袭,奢世续不交权,不怕朝廷问罪吗?”

“永宁民政属四川,军务夷情归贵州会勘。”熊仕谦一语道破玄机,“只要贵州压着不核验,四川就收不到文册,流程走不下去,奢崇明八年承袭寸步难行。”

“水西好手段。”蔡凤梧脸色一沉,“本府记得,你曾辅佐奢崇明数年,以你的才学,为何没帮他打通关节?”

熊仕谦苦笑一声,将水西的官场把戏和盘托出:“不是不帮,是水西把‘按规矩办事’玩死了。

材料不齐——退回重报;

宗图有疑——发回核实;

次序在后——排到末尾;

等待会勘——川黔协调,一协调就是数年。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却能活活把人拖死。”

蔡凤梧点点头,又问:“那镇雄土府知府陇澄,与奢社辉婚事又是怎么回事?陇氏与奢氏并无旧怨,为何拖了好几年?”

熊仕谦声音压得更低:“府尊,陇澄就是安尧臣,定远侯安疆臣的亲弟弟。他化名陇澄入赘陇氏,就是为了冒袭镇雄土府知府。”

蔡凤梧猛地坐直身子,眼中惊色毕露:“安尧臣竟敢化名入赘?他想干什么?”

“陇氏绝后,安尧臣以赘婿身份,欲把镇雄纳入水西版图。”熊仕谦语气凝重,“水西此举,是把势力伸到川黔滇三省交界,一旦成事,西南再无安稳之日。”

“无法无天!”蔡凤梧拍案而起,神色震怒,“水西这是割据野心!本府即刻将实情上报四川督抚,绝不能让镇雄落入水西之手!”

熊仕谦拱手:“府尊英明。四川督抚早已心知肚明,此次让下官前来,就是要定下制衡之策。”

数日后,遵义密报送往成都巡抚衙门。

巡抚乔璧星、布政使周嘉谟齐聚后堂,看完密报,相视一眼,心中已有定计。

乔璧星身着绯色官服,面容沉肃:“安疆臣野心勃勃,安尧臣盘踞镇雄,水西已成西南大患。若任由安尧臣娶奢社辉,水西、永宁、镇雄连成一体,朝廷再难节制。”

周嘉谟抚着长须,缓缓开口:“抚台,硬压不行,只能智取。安尧臣要娶奢社辉,死结在原配陇氏。只要陇氏一死,安尧臣无由再留镇雄,自然卷铺盖回水西。”

乔璧星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默认这桩婚事。”周嘉谟语气笃定,“我们不动手,只冷眼旁观。水西想让奢社辉做正室,必然气死陇氏。陇氏一死,安尧臣在镇雄师出无名,我们再以‘土司内斗、恐生变乱’为由,奏请朝廷另派土官,断水西臂膀。”

“高!”乔璧星抚掌赞叹,“一石二鸟。既借水西之手除掉陇氏,赶走安尧臣,又不得罪安疆臣,还能稳住奢氏。此事就按你说的办,佯装不知,静观其变。”

四川官府的棋局,已然落定。

而六百里外的镇雄土府,陈其愚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第三次赶赴蔺州,求见奢崇明,刚进客厅,就被奢崇明冷笑着堵了回去:“陈管事,又来催婚?本府再说一遍,妹妹婚事,自有主张。永宁宣抚使印信一天不到手,这婚,一天别想成。”

陈其愚拱手作揖,姿态谦卑:“奢土舍,婚事是二爷心愿,承袭是朝廷规制,两码事,还请土舍通融。”

“两码事?”奢崇明一拍桌案,怒色毕露,“八年!本府等承袭等了八年!当年就是你在经历司卡文书,如今还有脸来催婚?滚回去告诉陈恩、告诉安尧臣——承袭先成,婚事再议!否则,免谈!”

陈其愚灰头土脸退出,又转求奢社辉。

奢社辉一身锦绣罗裙,端坐阁楼,眉眼冷艳,语气干脆利落:“陈管事,不必多言。我奢社辉不做侧室,不做附庸。水西先放开承袭,让我兄长得就位,我自会考虑婚事。否则,就算安尧臣亲自来,我也不嫁。”

连吃闭门羹,陈其愚垂头丧气返回镇雄,刚进府就被安尧臣堵在门口。

安尧臣面色铁青,语气冰冷:“婚事办得如何?奢氏松口了吗?”

陈其愚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冷汗直流:“二爷……奢氏兄妹不肯松口,非要先让承袭……”

“废物!”安尧臣一脚踹在他胸口,怒不可遏,“养你何用!连一桩婚事都办不成!本府再给你半年时间,若还请不来奢社辉,你就提头来见!”

陈其愚捂着胸口,狼狈不堪,连滚带爬退出,心中绝望到极点。

他知道,叔父不会回信,更不会救他。

六百里相隔,贵阳的棋局早已布好,他不过是枚弃子。

四月初,贵阳小院,何若海已经收拾好行囊,将一叠精心挑选的字画古玩打包捆扎,眼底满是坚定。

“婉清,我明日一早就出发,先赴遵义,参加成都乡试府学科考,顺便变卖古玩,凑银子赎若汐。”何若海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柔却决绝,“你在家安心养胎,等我消息,这次,我一定把妹妹接回来。”

苏婉清眼眶微红,轻轻整理他的衣襟,叮嘱道:“路上小心,古玩变卖别着急,别被人压价。到了遵义,先去看若汐,别跟王三姑起冲突,银子不够就写信回来,我来想办法。”

“我知道。”何若海把她拥入怀中,轻声许诺,“等我接若汐回来,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他不知道,自己奔赴遵义的路,早已落入陈恩的算计。

他只想赎妹妹,只想安稳过日子,可川黔博弈的棋局,早已把他死死缠住,再也脱身不得。

乌江春水滔滔,贵阳城的暖风依旧和煦,可无形的刀,已悄悄架在了何若海的脖颈上。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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