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关心中略有讶异,转念便已释然。明珵之父本是中原人士,丘池此地素来推崇中原文脉,白玛通晓诗书也不足为奇。
这一餐吃得闲适安然,三人随口闲话沿途见闻,话语不多,气氛却融融恰恰。白玛性情温润通透,待人赤诚坦荡,全无王族贵女的骄矜端架子,相处起来,果真如明珵所言,恰似一位和善可亲的长辈。
饭毕,侍女上前撤去食具。白玛放心不下,便与明珵一同送关关前往早已备好的小院,留下两名侍者在此照料她梳洗起居,二人才转身折返佛堂,母子二人独处叙话。
二人离去后,关关缓步打量起这座院落。此地离白玛居住的正厅不远,方才不过穿过两道回廊便至,往来十分便利。整座小院清幽静谧,院心立着一架葡萄,累累果实坠弯枝蔓,颗颗紫润殷红,惹人喜爱。屋舍依照中原格局修建,一正两厢,简洁规整。左侧是卧房,室内起居物件一应俱全,家具皆是质地温润的原木打造,样式素雅简约,不见半分奢靡,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妥帖周到。
她移步推开右侧厢房的门,里面竟是一间小巧雅致的书房。书案、座椅与整套文房用具,全是地道的中原物件。书案正对敞开的窗棂,抬眼便能望见院内繁茂的葡萄架,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碎影。不难想象,在此间临窗展卷、挥毫泼墨,该是何等惬意悠然。
整座院落处处可见用心布置的痕迹,关关望着眼前景致,心底暖意融融。
梳洗过后,关关换上侍者备好的雪珈衣。一路在草原奔波数月,她原本的衣衫早已褪色陈旧,不堪再穿。不多时,白玛又遣人送来数款丘池绸衣与各式雪珈衣,供她挑选试穿。几番比对,最终留下五六套合身的衣衫,传话说次日一早,便会有制衣侍女前来为她量体,再裁新衣。
晚间用过晚饭,明珵又一路送关关回到小院,陪她闲聊了一会儿,指了自己院落的方位,嘱咐她有事可去寻他或者遣侍者去告知一声,方才离去。
这晚夜间,灯火熄灭,关关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借着窗外漏进的淡淡月色,她起身移步至书房,在椅上静静坐下。抬眸望向天际,一弯新月如银钩斜挂,清辉洒落人间。她心中悄然默念“明月几时圆”。
白日里一路行来风光各异,使团之中热热闹闹,又有明珵时时照拂,她倒并不觉得孤单。可每当夜深人静、独处一室之时,心绪便难以安定,即便勉强入眠,也常会夜半惊醒,余下满室清寂,再无睡意。
她在此地平安顺遂,所遇之人皆是良善,所见之景皆是秀美。只是望着这同一轮明月,忍不住牵挂远方故土,不知家中亲人,此刻一切可好。
……
次日清晨、午间两顿餐食,厨下皆依吩咐,为关关单独备上一碗温热羊乳。昨日见这姑娘身形单薄,再听明珵细细讲过关家的境遇,白玛心中那份初见儿子友人时的温柔关切,已然化作实打实的疼惜。她特意叮嘱娑玛阿嬷,精心调配关关的日常饮食,慢慢帮她将身子调养过来。
三人一同用罢午膳,稍作休憩,便着手准备前往王宫。丘池王特意设宴,为使团庆功。关关心中斟酌,自己不过是暂居此处的异乡人,贸然出席王室盛宴终究不妥,便有心推辞。可白玛语声温软,执意邀她相伴同往,盛情难却,关关终究不忍拂了这位和善长辈的心意,只得应下。
不多时,二人整理停当走出府门。明珵早已命人备好车马,立在一旁等候。他先伸手搀扶白玛登车,再转身扶着关关坐入车厢,随后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白马,行在马车左前方,沿途护持开路。
行至半途,正巧遇上伽罗衍,他亦是策马赶往王宫。伽罗衍勒住马缰,靠近车窗,对着车内的白玛躬身见礼,又含笑同关关招呼一声,随即催马前行,与明珵并辔而行,两人低声闲谈,队伍缓缓朝着王宫方向行进。
车厢之内气氛闲适,关关便同白玛说起闲话。提及伽罗衍在库乐城收下一名流浪小巴郎作为随从,又讲起赛提一众少年与十一王子之间真挚深厚的情谊,还有明珵妥善安置这群孩童的种种安排。
白玛静静听着,时而眉眼柔和,时而惋惜感慨,听罢双手轻拢,低诵一声:“南无药师佛。皆是心性纯良、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十一王子善心昭昭,自当往生极乐。”
车外马蹄轻踏,话语断续;车内闲话随聊,气氛融洽。内外两相呼应,一路行来不觉时光流逝,片刻之后,巍峨庄严的丘池王宫已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