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珵与关关并肩踏入正厅,堂内寂然无声,主位上空空荡荡,并无人影。二人目光流转,径直投向厅堂左侧的佛堂。
堂中摆着一张古朴长条矮几,案上物件排布得整整齐齐:各色鲜亮的彩布条、柔韧紧实的马尾丝分门别类置放妥当,另一侧层层堆叠着已然编好的祈安结绳,粗略一数,竟有一两百条之多,斑斓色彩错落交织,煞是好看。
矮几之后,白玛正跪坐于地,垂眸凝神编结。她指尖起落翩然,动作不疾不徐,每一道绳结都打得规整周正,神情恬淡安然,整个人似与周遭静谧的氛围融为一体。
听得脚下履声轻响,白玛缓缓抬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唇角漾开温婉慈和的笑意,声线轻柔如拂面清风:“来了,过来坐吧。稍等片刻,待我将这一条编完。”
“是。”明珵低声应下,随即侧过身,凑到关关耳畔轻声提点,“这祈安结绳讲究一气呵成,中途万万不能中断,否则便是心意不诚,祈福也就失了本意。”
关关了然颔首,二人缓步走到矮几旁落座。明珵神态坦然,径直屈膝跪坐;关关恪守礼数,微微欠身躬身一礼,才款款坐下。
她抬眼静静打量白玛。对方身着一袭素色布裙,样式简约朴素,无半分华美纹饰。窗外几缕柔婉天光斜斜洒落,映在素衣之上,衬得她周身气韵清宁圣洁。白玛眉目温润,容色清丽柔和,宛若雪域深处澄澈无垢的冰湖,一尘不染。这份出尘气质冲淡了岁月痕迹,竟让人辨不出年岁,不见老态,亦无少女娇憨,唯余满心安然祥和。
佛堂之内,只余丝线穿梭、绳结相扣的细碎轻响。未过多久,最后一个绳结稳稳落成,一条彩纹相间的祈安结绳便就此完工。
白玛捻紧绳尾收束妥当,将新编成的结绳轻轻叠入一旁整齐的绳堆。层层彩绳在窗光里漾着温润光泽,每一条都凝着细致的心意。她转过身,眉眼含着浅淡笑意看向二人:“想来也饿了,随我去用膳吧,饭菜早早就备下了。”
说罢便起身,一左一右轻轻挽住两人的手臂,步履悠然地往正厅右侧的膳厅走去。
膳厅里摆着西域贵族常用的高脚桌椅,木面打磨得光滑温润。食案上餐食已然齐备,菜式不算繁复奢华,却荤素相宜,分量充足,三人食用绰绰有余。
关关目光扫过案面,心头微微一动——正中央的白瓷盘中,码着一圈圆润饱满的娇耳,模样再熟悉不过。她暗自诧异,远在西域丘池,竟也有人会做中原吃食。案上除了西域惯用的银刀与木勺,还特意备了两双打磨光洁的木筷,分明是专为她准备的。桩桩件件的细心,尽数落在关关眼底,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亲近。
三人依次落座,白玛率先拿起筷子,动作娴熟自然,毫无生涩之感。她夹起一枚饱满的娇耳,轻轻放进关关碟中,语声温柔和煦:“关姑娘,离家千里,定然时时惦念故土。尝尝这猪肉馅娇耳,我特意寻了城中往来的汉商指点厨下制作,你品品,可还是家乡的味道?”
望着盘中熟悉的吃食,肉馅与面皮的香气萦绕鼻尖,一路远行积攒的乡愁陡然翻涌上来。关关只觉眼眶微微发热,暖意夹杂着酸涩堵在胸口。她强压下心绪,便要起身行礼道谢,手腕却被白玛轻轻按住。
“既到了这里,便是自家人,不必拘着这些繁文缛节。太过客气,反倒生分了。”白玛笑意温婉,轻轻摇头。
“你便听阿妈的。”明珵在一旁开口,语气自在随和。
关关依言坐定,心头余下的拘谨也消散大半。
白玛见状,又含笑为明珵布菜,夹的皆是他平日最喜爱的吃食,举手投足间满是慈母的疼惜。关关拿起木筷,咬下一口娇耳,面皮软硬适中,肉馅鲜香入味,调味地道,与洛阳家中的滋味分毫不差。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口家常味道里尽数消解。她抬眸看向白玛,眉眼漾起真心的笑意:“当真和家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就好。”白玛眉眼弯弯,笑意更浓。
“白玛娘娘,您唤我关关便可,这是我的乳名。”关关语气诚恳地说道。
白玛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加深,轻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好名字,雅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