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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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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潘甜甜和叶舒妤起身,手牵着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似乎要去喂鱼。她们脸上的笑容轻松而甜蜜,是那种沉浸在二人世界、无需在意他人目光的坦然。

徐诗梦沉默了一下,拉着还没完全回神的江健鹏,远远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他们没有靠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两个女孩在卖鱼食的小摊前买了饲料,然后趴在湖边栏杆上,笑着将鱼食撒向水中,引来锦鲤争抢。看着她们又走到许愿树旁,买了两块木牌,背对着彼此写下祝福语,然后一起踮起脚,将木牌挂到高高的枝头。夕阳给她们的身影镀上温暖的光晕,风吹动许愿牌和她们的头发,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截图。

江健鹏看着,心里的那点不适和最初的惊愕,在徐诗梦的沉默和眼前这幅宁静美好的画面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好像……也没那么“恶心”?她们只是……喜欢彼此?就像他喜欢徐诗梦一样?只是恰好,喜欢的人是同性?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乱,但又好像拨开了什么迷雾。他偷偷看向徐诗梦。她一直静静地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温和?她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反感,只是平静地观察,然后接受。

黄昏渐浓,天边的云霞被染成绚烂的金红和橘粉,倒映在湖面上,美不胜收。江健鹏忽然想起自己今天的主要任务——礼物还没送!相机还没拿出来拍照!眼看最佳光线就要过去,他急了。

算了,潘甜甜和叶舒妤的事先放一边。他鼓起勇气,轻轻拉了拉徐诗梦的袖子,声音还带着点刚才犯错后的心虚:“诗梦……那个,夕阳挺好,我给你拍张照吧?我、我带了相机。” 他赶紧从随身背着的挎包里,掏出那个崭新的相机,动作有点慌乱。

徐诗梦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他手里的相机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看了看天边灿烂的晚霞,又看了看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和紧张,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好。”

江健鹏大喜,赶紧打开相机,手忙脚乱地开机,调到自动模式(他只会这个)。他指挥着徐诗梦:“你、你站到那边,背对夕阳!对,就那儿!”

徐诗梦依言走过去,背对着漫天霞光站定。绚烂的光线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周身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发丝在晚风中轻轻飘动,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朦胧,却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她看着镜头后的江健鹏,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对着他,绽开了一个笑容。

不是她平时那种清浅的、转瞬即逝的笑,而是一个更舒展、更明亮、甚至带着点夕阳暖意的、真挚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嘴角上扬的弧度清晰而柔软,整张脸都在发光。

江健鹏看呆了,心跳都漏了一拍。他慌慌张张地举起相机,甚至忘了仔细构图,只是凭着本能,将那个笑容和漫天的霞光一起,框进取景器,然后用力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响起。

江健鹏迫不及待地放下相机,凑到屏幕前查看。徐诗梦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微微踮脚看向屏幕。

照片拍得其实很业余,构图歪了,人也有点小。但夕阳的光影效果被相机完美捕捉,徐诗梦那个笑容在逆光中显得温暖而耀眼,眼里仿佛盛着星光。是一张能让人一眼就感受到快乐的、生动的照片。

“拍得还行……” 江健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心里却美滋滋的。然后,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照片的右下角——那里是湖岸边延伸出的一小段栈桥,因为距离和光线,原本只是模糊的背景。

但此刻,在相机出色的分辨率和傍晚柔和的光线下,栈桥角落的细节被清晰地呈现出来——两个依偎在一起的纤细身影,正微微侧头,嘴唇轻轻碰在一起。是潘甜甜和叶舒妤。她们大概是在挂完许愿牌后,走到了那边,在这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分享了一个短暂而私密的吻。

江健鹏和徐诗梦的呼吸同时一滞。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湖面的声音。江健鹏拿着相机的手有点僵,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

徐诗梦的目光也定格在照片那个角落,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缓缓抬起眼,看向江健鹏。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深切的、不容置疑的严肃。她对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味很清楚:看到,知道,然后忘记。不要问,不要说,不要用任何异样的眼光去看待。这是她们的私事,她们的秘密,或者说,她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尊重,然后守口如瓶。

江健鹏读懂了。他心里那点因为“撞破秘密”而产生的怪异感和最后一丝别扭,在徐诗梦这个平静的眼神和摇头中,彻底消散了。他忽然明白了徐诗梦刚才为什么那么生气。喜欢谁,是她们自己的事。只要没有伤害别人,凭什么要被说“恶心”?他自己刚才那句话,才是真正伤人的利器。

他感到一阵后怕和愧疚,对徐诗梦,也对潘甜甜和叶舒妤(尽管她们不知道)。他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绝不会乱说。

徐诗梦似乎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相机屏幕上那张以她为主角的照片,唇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是很淡的、真实的笑意:“照片拍得……不错。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驱散了刚才的凝重。江健鹏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随之涌起的是巨大的欢喜——她喜欢这张照片!那他接下来的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手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将相机从脖子上取下来,连同镜头一起,双手捧着,递到徐诗梦面前。他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相机,声音有点发干,语速很快,像是背了很久的台词:

“那个……诗梦,这个相机……送给你。我、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拍照记录东西,你那个旧的好像有点年头了……这个是最新款,听说拍照很好看……嗯,给你用。就当是……520的礼物。虽然你不缺,也不喜欢收别人东西……但、但这是我用自己攒的钱买的,不是家里的……你、你要是实在不想要,就、就当是我借你玩的也行……”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没底气,脸颊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送个礼物怎么比打架还难?

徐诗梦看着递到眼前的、崭新的相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低着头、耳根通红、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大男孩。他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蠢话带来的不快,似乎在这一刻,被他笨拙的真诚和这份显然花费了心思(和钱财)的礼物冲淡了。

她沉默的时间对江健鹏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就在江健鹏快要撑不住,想把相机收回来时,徐诗梦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相机。她的手指白皙纤细,与黑色的相机机身形成对比。

她没有立刻查看相机,而是抬起眼,看向江健鹏。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妥善安放的动容。

“相机很贵。” 她陈述事实,声音平静。

“不、不贵!我攒的钱!真的!” 江健鹏急忙辩解。

徐诗梦没理他,只是低头,轻轻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和细腻的蒙皮。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他,很认真地说:“谢谢。礼物我收下了。”

江健鹏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炸开了最绚烂的烟花!狂喜席卷全身,让他差点跳起来!她收了!她真的收了!没有拒绝,没有说“欠人情”,而是收下了!

“但是,” 徐诗梦下一句话让他瞬间又绷紧了神经,“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不要再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不需要。”

她的语气带着惯常的清冷和不容置疑,但听在江健鹏耳朵里,却像是天籁。他忙不迭地点头,笑得像个傻子:“嗯嗯!知道了!就这一次!绝对没有下次!” 心里想的却是:下次送什么再想,反正这次成功了!

徐诗梦看着他这副欢喜雀跃的样子,眼底那丝无奈更深,但深处,似乎也漾开了一点极浅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涟漪。她转过身,面向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湖面,举起手中的新相机,对着天边最后的霞光,按下了快门。

“咔嚓。”

又一声清脆的快门声,记录下了这个有着意外插曲、复杂心绪、笨拙心意和漫天晚霞的,5月20日的黄昏。

五月的尾巴带着初夏特有的、黏稠而躁动的热度,悄然滑入六月。校园里的气氛,随着日历一页页翻向那个至关重要的日期,发生着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所有非必要的文体活动被悄无声息地取消或延期。课间操时的音乐似乎都调低了些许音量,生怕惊扰了什么。高三那栋独立的教学楼,像一座进入战时状态的堡垒,窗户总是紧闭,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课间偶尔能看到几个身影在走廊尽头快速走动,捧着水杯或资料,表情是统一的、带着黑眼圈的凝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名为“高考”的庞大压力,它并不直接作用于高二高一的学生,却像远处隐隐传来的闷雷,提醒着他们时间的流逝和未来的迫近。

不少高二的学生开始感到一种“前驱性”的惶恐。经过办公室,听到老师谈论“去年分数线”、“今年命题趋势”时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看到高三学长学姐行色匆匆、面容疲惫的样子,心里会咯噔一下,暗暗计算自己还有多少天;偶尔翻开那些还簇新、但注定在一年后将被反复磋磨的课本,会涌起一阵茫然的紧迫感——“明年就轮到我们了”。

当然,这种惶恐大多转瞬即逝。毕竟还有整整一年呢,暑假近在眼前,期末考虽然讨厌,但总归不是决定命运的“终极审判”。少年人的心性,总能很快在球场的汗水、课间的嬉闹、以及“反正还早”的自我安慰中,找回当下的松弛。只是,空气中那股越来越浓的、属于“离别”和“冲刺”的气息,终究是无法忽视的背景音。

高考前一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但高三楼那边依旧安静得有些异常,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里传来了校长□□沉稳而带着鼓舞意味的声音:“各位老师,同学们,大家晚上好。明天,就是我们高三同学奔赴考场、为梦想拼搏的重要日子。今晚,我提议,也经学校同意,我们高一、高二的全体同学,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到高三教学楼前,为我们即将出征的学长学姐们,举行一场简单而热烈的‘喊楼’加油活动!让我们用最真诚的呐喊,送上最美好的祝福!具体组织,由高二一班的几位同学和秦溪怡老师牵头。希望大家踊跃参与,有序进行!”

广播结束,高二一班的教室里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小小的骚动。被点名的九个人——徐诗梦、江健鹏、叶池、叶舒妤、潘甜甜、林群、王鸿文、吴琦、汪非凡,互相看了看,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被委以“重任”的兴奋和隐隐的使命感。秦溪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对着他们招招手,脸上是惯常的、带着点俏皮的笑容:“同志们,任务来了!跟我走,咱们布置一下,组织一下,争取搞出点气势来!”

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在一种蓄势待发的寂静中响起,格外清脆。几乎是铃声落下的瞬间,早已得到消息、心照不宣的高一高二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潮水,从各自的教室里涌出,汇聚成庞大的人流,默契地朝着高三教学楼的方向涌去。

江健鹏他们几个“牵头”的,和秦溪怡一起,已经等在了楼下相对空旷的地方。秦溪怡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个手持扩音喇叭,分给嗓门大的男生,她自己则拿着一个看起来更专业的。徐诗梦、叶池她们则负责引导人群,维持基本秩序,避免拥挤。

人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站满了楼前的空地和小广场。无数双年轻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和陆续亮起的路灯照耀下,闪闪发亮,充满兴奋和期待。高三楼的窗户陆续被推开,一个个或疲惫、或紧张、或故作轻松的面孔出现在窗口,向下张望。

“同学们!安静一下!” 秦溪怡举起喇叭,清亮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嘈杂,“咱们废话不多说,心意最重要!来,跟着我喊——高三的学长学姐们!”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加——油——!!!”

“加——油——!!!” 数百人齐声呐喊,声音如同滚雷,瞬间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胸腔里的热血也随之沸腾!

“祝学长学姐们!” 秦溪怡再喊。

“金——榜——题——名——!!!” 回应声更加整齐响亮,带着少年人毫无保留的真诚和炽热。

“考上理想大学!”

“前——程——似——锦——!!!”

“高考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口号简单直接,却饱含力量。一声高过一声,一浪叠过一浪。江健鹏拿着喇叭,喊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只觉得全身的力气和情绪都随着这呐喊宣泄出去,畅快淋漓!他偷偷看向身边的徐诗梦,她没有拿喇叭,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楼上那些探出的身影,嘴唇开合,跟着大家一起喊,侧脸在晃动的光影中沉静而坚定。偶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会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一下头,那眼神仿佛在说“喊得不错”。

楼上高三的学生们起初还有些矜持和惊讶,但很快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感染。有人用力挥手,有人大声回应“谢谢学弟学妹!”,有人背过身去悄悄抹眼睛,更多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释然而感动的笑容。这一刻,备考的煎熬、未来的不安,仿佛都被这真诚的声浪短暂地冲刷、抚平了。

就在这热烈澎湃的气氛中,人群中,一个清脆的、带着点破音和豁出去勇气的女声,忽然格外清晰地响起,压过了短暂的齐喊间隙:

“高三(7)班的陈默学长!你要是考上了清华!我、我就答应你——!!!”

“哗——!!!”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巨大的哄笑、尖叫、起哄声!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循声寻找那个勇敢(或者说“莽”)的女生,又齐刷刷地抬头,在高三(7)班的窗口急切搜寻那位“陈默学长”的反应。

只见某个窗口,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清瘦的男生,脸瞬间红成了番茄,手足无措地扶着窗框,想缩回去又忍不住往下看,在周围同学的哄笑和推搡中,最终鼓起勇气,对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用力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关上了窗户。

“哇哦——!!!”

“答应他!答应他!”

“陈默学长加油啊!为了爱情!”

“嫂子威武!”

起哄声、祝福声、善意的调侃声混作一团,将气氛推向了一个新的、带着青春甜蜜和热血的高潮。江健鹏也看得津津有味,咧嘴直笑,心想这姑娘真有胆。他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却发现她也正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带着点莞尔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悠远。

就在这时,不知道哪个高三男生吼了一嗓子:“兄弟们!姐妹们!书都看吐了吧?题都做烂了吧?明天就解放了!还留着这些‘孽障’干嘛?!撕了!扔了!去他妈的!”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早就压抑到极致、又在这热烈气氛中被彻底点燃的高三学生们,爆发出一阵畅快的、近乎宣泄的欢呼和怪叫!下一秒,无数雪白的纸页,如同被惊起的鸽群,又像一场突如其来、声势浩大的暴雪,从高三楼的各个窗口,纷纷扬扬地倾泻而下!

课本、习题册、试卷、笔记本……被一双双或释然、或决绝、或疯狂的手,奋力撕扯、抛洒!纸片在空中旋转、飞舞、碰撞,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反射出片片白光。很快,楼下的空地上、灌木丛上、甚至同学们的头顶、肩膀上,都落满了厚厚一层“知识的碎片”。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独特气味,混合着少年人肆意挥霍最后紧张情绪的、近乎狂欢的气息。

白色的海洋。名副其实。

江健鹏仰着头,看着这壮观又荒诞的一幕,张大了嘴。身边的汪非凡和吴琦已经兴奋地怪叫着,伸手去抓空中飘落的纸片,甚至试图把碎纸扔回楼上,引发一阵笑骂。潘甜甜拉着叶舒妤,笑着躲开飘落的“雪片”。叶池和林群站在一起,仰头看着,神情有些感慨。王鸿文推了推眼镜,默默拍掉了落在肩头的一页数学公式。

徐诗梦安静地站在纷飞的纸屑中,一片碎页擦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捏住,展开看了一眼,是半张英语完形填空。她垂下眼,几不可闻地、用一种近乎冷幽默的语气,低声吐出一句:

“高三撕书,高二看书,高一……扫书。”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站在她旁边的江健鹏却听得清清楚楚。他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了声。这话精准又犀利,带着徐诗梦式的冷静观察和淡淡嘲讽,瞬间戳破了眼前这场盛大“仪式”的某种荒诞内核,却又奇妙地贴合此刻的情境——可不是么,楼上撕得欢,楼下看得嗨,而明天一早,估计就得轮到倒霉的值日生(多半是高一的)来打扫这片“狼藉”了。

“有道理。” 江健鹏笑着凑近她,大声说,热气拂过她耳畔。

徐诗梦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中那片碎纸轻轻一抛,任它重新卷入飞舞的白色漩涡。

撕书狂欢持续了好一阵,直到各班的班主任和值班老师开始出面维持,声音才渐渐平息。但气氛依旧热烈。秦溪怡抓住时机,再次举起喇叭,这次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着抚慰和激励:

“好了,同学们,最后的疯狂结束,该静心了。让我们大家一起,为学长学姐们唱首歌吧!就唱那首,属于我们青春,也属于每一个为梦想拼搏的人的歌——”

她起了个头,清亮而富有感染力的歌声通过喇叭传开: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

是《真心英雄》。这首歌旋律激昂,歌词励志,几乎是淮东省各个中学在高考、中考前夕,毕业典礼,乃至各种誓师大会上的“保留曲目”,被誉为“考专用省歌”。此刻唱起,再应景不过。

“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唱起来。起初还有些参差不齐,但很快,歌声汇聚成一股洪流,整齐,响亮,充满了真挚的情感。

“灿烂星空,谁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们给我最多感动……”

江健鹏也跟着大声唱,跑调跑得厉害,但他不在乎。他看向徐诗梦,她也在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侧脸的线条在晃动的光影和飘飞的纸屑中,显得格外柔和。他忍不住,在歌声的间隙,悄悄伸出手,在周围人影和歌声的掩护下,轻轻勾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徐诗梦的歌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抽开。她依旧目视前方,看着高三楼那些重新安静下来的窗口,只是指尖,很轻地,回勾了一下。

就这一下,让江健鹏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随即被巨大的甜蜜和满足填满。他握紧了那一点指尖的微凉,在“把握生命里每一次感动,和心爱的朋友热情相拥”的歌声中,觉得今晚的一切——喧嚣、呐喊、纸雪、歌声,还有掌心这一点隐秘的相连——都美好得像一个不真实的、滚烫的梦。

歌声落下,余韵在夜空中回荡。第三节晚自习的预备铃响起,人群开始缓缓散去,但兴奋的议论和回味依旧持续。高三楼的灯光渐次熄灭,如同巨兽缓缓阖上眼睛,养精蓄锐,等待明天的战役。

江健鹏他们作为组织者,又留下来和秦溪怡一起,简单收拾了一下现场的扩音设备,确认没有安全隐患。秦溪怡拍了拍手,看着他们几个,眼中带着赞许:“干得不错!挺有样的!行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送考呢。”

“送考?” 江健鹏一愣。

“对啊,” 秦溪怡眨眨眼,“李校长说了,你们几个‘功臣’,明天早上代表高二,去校门口给学长学姐们送行,加油打气!记得穿整齐点,拿出精神头来!”

“是!” 几个男生立刻挺起胸膛。

第二天,天色微明。江健鹏难得没有赖床,早早爬起来,特意挑了件看起来最精神的T恤,还把头发好好抓了抓。到校门口时,其他几个人也都到了。徐诗梦依旧是一身简单的校服,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清清爽爽。潘甜甜和叶舒妤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叶舒妤脸颊有点红。叶池和林群安静地等待着。王鸿文拿着几面班旗在整理。汪非凡和吴琦则好奇地东张西望。

秦溪怡也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红纸。她分发给大家:“来,一人一张,一会儿举着。这是之前高三各班‘百日誓师’时,他们自己写的豪言壮语,我挑了一些有代表性的复印出来了。拿好了,这可是‘精神旗帜’!”

江健鹏接过自己那张,上面用毛笔大字写着:“十年磨一剑,今朝试锋芒!清华北大,等我!” 字迹有些潦草,但力透纸背,能想象当初写下它的人是何等意气风发。他小心地捏着纸边。

校门口渐渐热闹起来。送考的大巴车一辆辆安静地停靠在路边。高三的学生们陆陆续续从宿舍或家里赶来,有的神色平静,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翻看笔记,有的和父母拥抱告别,眼圈泛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紧张、期待、不舍和壮烈的复杂气息。

江健鹏他们按照秦溪怡的安排,分成两列,站在校门内侧通道两边,高高举起手中的红色“誓言”和班级旗帜。晨风拂过,纸页和旗帜微微飘动,发出猎猎声响。

当第一批高三学生在班主任带领下,列队走出校门,走向大巴时,秦溪怡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用力向下一挥——

“学长学姐——!” 江健鹏用尽全力,和身边的伙伴们一起,喊出了第一声。

“加——油——!!!”

“高考必胜!”

“旗开得胜——!!!”

“金榜题名!”

“前程似锦——!!!”

口号不如昨晚人多时震天动地,却更加清晰、有力,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他们一遍遍地喊着,举着红纸的手臂有些发酸,但谁也没有放下。

走过的高三学生,有的对他们点头致意,有的挥手,有的露出感激的笑容,也有的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脚步似乎都更坚定了一些。有相熟的学长认出江健鹏,经过时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臭小子,好好练球,明年看你的!” 江健鹏重重点头:“学长加油!”

徐诗梦站在他斜对面,也举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的是“乘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她喊得不算最大声,但每一次开口都很认真,目光追随着那些走过的、即将奔赴战场的年轻身影,眼神清澈而沉静,仿佛在默默传递某种无言的力量。

江健鹏看着这样的她,心里那点因为起太早和喊口号而产生的疲惫瞬间消散。他挺直脊背,喊得更加卖力,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晨光熹微,给她周身镀上浅金色的光晕,她举着红纸的样子,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沉静而有力量。

大巴车缓缓启动,载着无数梦想和期待,驶向那个决定性的考场。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几个还举着旗帜和红纸,站在原地,望着车辆远去的方向。

“行了,礼成!” 秦溪怡拍了拍手,脸上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欣慰,“辛苦大家了!回去好好上课吧。对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群经历了风雨、也见证了别离的少年少女,语气难得地温和而意味深长,“记住今天。记住此刻的心情。明年这时候,站在车里,走出这扇门的,就是你们了。珍惜剩下的每一天,好好努力,也好好……珍惜身边的人。”

她说最后一句时,目光似有若无地在江健鹏和徐诗梦之间,以及潘甜甜和叶舒妤之间,轻轻掠过,然后迅速移开,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但几个当事人心里都微微一动。

江健鹏下意识地看向徐诗梦。她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在渐渐明亮的晨光里,在空旷下来的校门口,在刚刚送走一届学长的这个特殊早晨,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些复杂而清晰的东西——对未来的隐约期待,对时间的悄然敬畏,还有对此刻并肩站立、分享同一段重要记忆的……珍惜。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和其他伙伴们一起,收起旗帜和红纸,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晨风拂过,带着夏日清晨独有的清新气息。身后的校门静静矗立,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目送着少年们走向属于他们的、同样充满挑战和希望的、崭新的一天。高考的战役属于高三,但成长的步伐,属于每一个正在经历和即将经历的人们。而有些情感,就在这共同经历的仪式、汗水、呐喊和默默的注视中,悄然沉淀,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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