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香正想自己按住针口,周予佟没腾出这个机会,单手就接了电话。外卖到了。
周予佟按够了时间,下楼拿了外卖上来。
“我不想在这吃。”江沉香不情不愿地说。不知道是不是人生病了总显得更加脆弱柔软,还是他语调软绵的缘故,听起来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周予佟也软下语气:“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呢。”
他解开外卖袋,这也没有桌子能让他放,只好垫在腿上。江沉香吃了几口就不要了,周予佟自己也对付了一下。护士把体温计拿来,江沉香自己接过放好了,往周予佟身上一歪就闭上了眼。周予佟搂住他肩膀,拿出手机又开始一遍遍刷检查报告。
江沉香状态看着还行,他们来医院来得也还算早。可江沉香一刻不退烧,他就一刻不能安心。
检查报告出来了。PCT水平正常,C反应蛋白轻微升高,周予佟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一半,才去看其他指标。他们待到江沉香退烧,让医生看过报告,才打车回家。
江沉香一路昏昏沉沉,但医院人来人往,排椅滑溜溜的,虽然有周予佟给他当人形靠垫,始终还是坐得不那么舒坦。回来换了身衣服,就栽回床上了。周予佟把中道崩殂的粥倒掉,重新熬上一锅。江沉香需要休息,他只是坐在床边守着他,时不时探探体温。
江沉香醒来时,周予佟还跟尊大佛杵在床头。
见他醒来,周予佟才转了转脑袋,旋即给床头的温水兑了点热水。
江沉香撑坐起来,脑袋涨沉,说不上想吐,但浑身都不舒爽得似乎又在想吐边缘。周予佟把水递到他嘴边,他低头喝了几口。
房间里开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几点了?”江沉香有气无力地问。
周予佟拿过一侧手机按亮,“九点二十四。”
虽然发着烧,但睡太久还是会头疼。江沉香吐纳着呼吸,总感觉空气比平时浑浊上几分。他感受到周予佟投来征询的目光,是了,他说了回来会跟他说。他那时候烧糊涂了,又看见周予佟默不作声却在口罩底下流泪,一时没忍住。
“其实……”江沉香声音沙哑,声带像生了锈,清了清嗓子,再度开口,“也没有什么了。就是你知道的这样,肌腱断裂、脾切除。”
“就这些吗?”周予佟问。
“嗯。”
至于其他的,网上一搜就能知道了。他不信周予佟没有自己搜过。
医院诊断说明都比这来得详细呢!周予佟不想现在向江沉香发作,江沉香不说,那他自己看还不行么,“江沉香,你以前的片子还在吗?”
“要这个做什么?”江沉香不甚在意地说。
周予佟敏锐地抓住他想轻轻揭过心思,“我就要,你别管。”
“我又不用随访,我留着这个做什么。”
周予佟还是沉着张脸。
“这都多少年了……我上哪找去。”
“你连教材都没丢,片子肯定还在。”
“真没有了。”
如果真没有,江沉香不会跟他说这么多句。
“我不是你的伴侣吗,我没有资格看这个吗?”周予佟忽然心灰意冷。江沉香要看他的检查报告,他二话不说就掏出来。
有是有,但周予佟没必要看。江沉香捏捏眉心,下了床,身形晃了晃,周予佟手忙脚乱地扶稳他。江沉香打开半开放书柜的柜门,釜底抽薪地将最底下的CT袋——没抽出来。
“你拿吧。”光是走了这么两步他就头晕得不得了,坐回床上。他把枕头摞在一起,垫高了靠着。
周予佟把CT袋抽出来,就那么蹲在书架前面看。当年的诊断书也一同放在里面。江沉香确实很擅长概括重点,在长达数页的诊断书中,他挑出了两个最重要的词。
周予佟对着灯光看CT。脾实质回声不均,包膜下可见新月形无回声区,腹腔游离液体,创伤性脾破裂Ⅳ级可能。按理来说保命第一,保脾第二,紧急情况全切最为稳妥。主刀医生综合评估下还是尽力保留了部分脾脏。
他可是江向沂……
江沉香自己一个人这么多年,谁照顾他?每次生病都是自己晕晕乎乎栽倒在床上,全凭运气再次醒来吗?
“小宝,抱歉。我并非有意向你隐瞒。我从来没说过这件事……但确实也是向你隐瞒了,抱歉。”江沉香说,“我不是一个健康的伴侣,也不一定能活得……”
“江沉香!”周予佟打断他,惊怒中尾音带着些微颤抖。
他没有转过来,但江沉香知道他又在流泪了。
周予佟总是为他流泪。也许是这样,他就心软了。
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为他流过泪。
多少也有些鬼迷心窍了。他在连自己都还养不活的时候把半钱捡了回家。现在又像夺舍一样,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把周予佟领回家养着。
可能只是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太想要了。
可这确实也不太负责任。
如果他真的倒霉到家,一场发烧感冒就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向来就那么倒霉。
“不知道佟女士跟你说了什么,但她说得对,你是该好好考虑考虑。”江沉香说。
周予佟瞬间就火大。汹涌的眼泪怎么也浇不灭这股邪火,他胸膛起起伏伏,看也没看江沉香一眼,甩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