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锖开口了。他用最短的话把循环讲了一遍。谁死了会重置,谁带着记忆醒来,孙路是第一轮,他自己是第三轮。
没有细节,没有解释,只有结论。像在念一份简报。
索香听完,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消化了几秒,然后说:“……所以我们已经死了好几次了?”
“不是‘我们’,”沈锖说,“是‘有人’。有人死了,所有人重置。但只有死过的人才会记住。”
索香沉默了几秒:“那我得小心点。我不想死。”
丹曦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难怪我也有预感。”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从口袋里摸出塔罗牌:“我上船之后抽了几次。”
“第一张牌,逆位。‘不对’。不是‘不好’,是‘不对’。位置不对,时间不对,什么都不对。”
“第二张牌。高塔。不是‘灾难’,是‘结构崩塌’。我以为是船——船在沉、船在烂、船在变成别的东西。但后来觉得不对。崩塌的不是船。”
“第三张牌。世界。逆位。不是‘完成’,是‘循环’。走不出去,一直在里面。每次你以为到了终点,其实只是回到了起点。”
她抬起眼睛:“我觉得这艘船是‘愿望船’。”
“什么意思?”燕笙诫问。
“有人许了一个愿望。一个很大的愿望。大到世界为了回应这个愿望,搭进去了很多东西——时间、空间、因果、还有我们。”
“许了什么?”白桔问。
丹曦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愿望是有代价的。许愿的人不知道代价是什么,或者知道但不在乎。世界替他付了代价——然后失控了。”
索香摸着下巴,眉头皱着。她的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然后从下巴移到鼻梁,捏了一下。
她在听,但她的表情是“我在用另一种逻辑理解这件事”。理科生的习惯——听到一个理论,先在自己的框架里找对应项,找不到就试着翻译。
“如果死了之后循环的话,”索香说,语速比平时慢,像在把脑子里的东西翻译成语言,“我倒是感觉像磁场或者能量场失控导致的时空错乱。”
丹曦看着她。
索香继续说,语速快了点:“你们想想,时间不是一条线,它更像一个……场域。正常情况下它是单向流动的,但如果有一个足够强的能量源在干扰它,它就会——怎么说呢,‘卡住’。”
“不是倒流,是‘重复播放’。像唱片跳针。”
“你是说这艘船上有一个能量源?”木南问。
他的身体从窗边转过来一半,肩膀离开了墙壁。
“不知道。但如果有,它应该在船的深处。水线以下。”
所有人沉默了一下。B4。
丹曦说:“也许我们说的是一件事。你用科学解释,我用塔罗解释。但指向的东西是一样的——这艘船不对劲,它在循环,而循环的‘锚点’在B4。”
索香点了点头。
丹曦看向三花:“三花,你怎么想?”
三花本来低着头面色阴沉地看着床上躺着的孙路,被丹曦这一叫,抬头,倒显得有点懵——睫毛眨了两下,瞳孔在灯光下缩小了一点。
“我啊……”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倒是没什么想法。”
丹曦看着他。她不信。她的直觉告诉她——三花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但不是追问的时候。
“嗯。”
丹曦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但其他人没有移开。
木南看着他:“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
索香:“表情好冷好可怕。”
白桔也懵懵地看着他,歪了歪头。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三花被一圈人盯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孙路的脸:“醒了就别装死,起来。”
孙路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又动了一下。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很散,像刚从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水下太久了,眼睛还没适应空气里的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慢慢转头,看着围在床边的这些人。
“……就让我不动脑子地躺会儿好吗……”
白桔站在床边,一下子眼泪涌上来了。
“你吓死我们了。”
孙路有些不知所措。
他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手掌压在床上,手臂在发抖,像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他摸了摸外套口袋——左边,空的。右边,摸到了一团软软的东西。
他从里面掏出来一包纸巾递给白桔。
白桔接过来了,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你口袋里怎么还装纸巾啊。”
“我有鼻炎。”孙路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想笑,没成功。
“说正事吧。”
这时,木南开口了。
“在座的各位只有孙路和沈锖分别是在第一轮和第三轮觉醒的。第二轮死掉并觉醒永久记忆的——应该是未到场的小猫挞或者常青。”
木南看向孙路:“第四轮死亡的人,还是你?”
孙路点了点头,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你的死因。”木南说
孙路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落在被单上,落在自己放在被单上的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
“医务室。有人从后面扎了我一针——麻药。然后蒙了我的眼睛。然后……”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脖子侧面,指尖按在颈动脉的位置上:“从脖子这里打了什么东西进去。心跳越来越慢。然后就没了。”
房间里很安静。白桔的手指攥紧了那团纸巾,纸巾被捏成一个很小的球,藏在她的掌心里。
木南的眉头皱得很深,眉心的竖纹像被刀刻出来的。
“你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脸?”
“没有。他从后面来的。”
“声音呢?”
“……没有说话。但最后——”孙路停了一下,“他摸了我的头。”
燕笙诫的声音从书桌那边传来,很低:“X。”
“X到底是谁?”淇洋问。
没有人知道。
沈锖说:“船上至少有一个杀人犯——X。还有一个持枪者。”
“持枪者?”
索香的声音提高了半度,眉毛抬了起来。
“我听孙路说过前两轮B4有人开过枪。至少有一把真枪在船上。”
沈锖的视线扫过每个人的脸。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从舷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嚼玻璃。
*
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请注意。”
每个人听到的都不一样。
孙路说:“为什么凌晨会有广播说让各位乘客回到自己的房间?”
白桔打了个寒颤:“是专门在说我们吗?”
三花在旁边皱了一下眉。
木南皱眉:“不对,我听到的是,不要相信他们”。
燕笙诫点头:“我听到的也是不要相信。”
淇洋偏了偏头听了一下,然后他说:“有广播吗?我怎么没听到?”
广播还在响。但淇洋听不到。
大家耳朵里的广播更尖锐了。声音从“说话”变成了“尖叫”——同样的句子,被压缩、被拉伸、被扭曲。像有人在用变声器念一份天气预报。
尖锐的噪音从声音的底层浮上来,像皮肤的下面长出了刺。里面还夹杂着磁场混乱导致的爆鸣音——滋滋滋滋,像收音机调到了一个不存在的频道。
在那层噪音下面,还能听到别的声音。男人的、女人的、小孩的。像频率串线了——你这边的广播和另一个世界的信号撞在了一起,两个世界的声音同时播放。
男人的哭声很低,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女人的哭声很尖,像指甲划过黑板。小孩的哭声在两者之间,断断续续的,一下有,一下没有。
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一层一层地往上堆,越堆越厚,越堆越密,密到呼吸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