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书好之后仍旧按部就班过着原来的日子,不过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变成了定点去陈聿泽家。
早上九点出发,公交慢慢悠悠的,到最后一个红绿灯正好十点,马路对面,正好有一个撑着伞的少年。他就站在下车的地方,一抬眼就能见到下来的项书好,带着微微的凉意。
陈聿泽其实是个挺上进的人,项书好觉得,至少该学习的时候能静下心来,第一次还以为是客套,两天三天,次数多了,就不是能装出来的了。
而且这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高一结束之后正中就开始选课,开学考测试语数英和小三门。从380名提升到300名不算难,项书好第二天拿来了他的几门成绩,光是看到大三门就傻了眼。
语文80,数学61,英语72。
项书好挺冷静地问:“你知道满分是150吗?”
“当然。”陈聿泽不解:“我题目都看了。”
“数学答题卡翻面的几道题目写了吗?”
他倒诚实:“不会。”
剩下几门科目大差不差,甚至物化生以平均分65的成绩胜过政史地,项书好当即决定:“就复习语文数学,一周足够了。”
“行。”陈聿泽说:“那今天干啥?”
“背课文。”
“...”陈聿泽拿起必修上,模样看着挺乖,说什么听什么。
过了会,陈聿泽放下书:“能不背不?”
项书好带着耳塞,一时没听见,直到肩膀被人戳了戳,她回头,就见书本上陈聿泽露着的一双眼睛。
陈聿泽又说了一遍:“能不背不?”
“不行。”项书好说:“开学考可能会考。”
她难得从陈聿泽总是游刃有余的样子里看出几分无奈,陈聿泽说:“背不下来。”
他又问项书好:“你在念叨什么?”
项书好晃了晃手里的书:“政治。”
陈聿泽深深看了一眼:“这是哪本政治?”
项书好顿了下:“高二的。”
陈聿泽:...
他略有些不可置信:“你背高二的?”
项书好点头,仿佛陈聿泽这幅样子才显得奇怪似的。
“你这也太认真了。”陈聿泽咂声:“老刘能封你当政治课代表。”
这话多巧,项书好还真的就是一班的政治课代表。
所以她不说了。
陈聿泽见她没反应,心想好学生脸皮怎么这么薄,听不得夸,又不想项书好觉得他挑事——自己背不下来就算了,别人努力还要遭两句风凉话,老刘又不是皇帝,这算什么恩典?
他轻咳两声:“怪不得经常在政治办公室见到你。”
项书好抬头:“啊?”
“你不是在那问问题来着,你一走老刘就夸你,夸成麻花了。”
“期末考试那次。”
项书好呆呆的:“我没去问问题,我在帮他统计你们班分数,他说你们课代表请假了。”
“老刘问我怎么样,随手抽了一张,抽到你的试卷了。”
她又说:“期末考试那次。”
陈聿泽:...然后老刘气势汹汹把他从自习课揪出来叫到办公室,在走廊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才发现了迎面过去的人。
浅色的眼睛,项书好。
他突然捕捉到了项书好微微弯起的唇角,登时也明白了什么,眉毛一扬:“好啊!你耍我!”
项书好说:“没有。”然而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
陈聿泽他们班的政治课代表确实请假了,老刘叫她过去也确实是登记分数,不过登记的是自己班的。至于他叫陈聿泽做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所以老师叫你过去做什么?”项书好问。她突然地有些好奇。
陈聿泽半个身子靠在椅子上,手上拿着一本语文书,挡着大半张脸,懒懒散散的语调从书后传来:“你猜啊。”
“我不猜。”项书好说:“闲聊结束,那接着背书吧。”
说完她就继续带上耳塞,还不忘补充道:“十分钟,这两首先背出来,今天把必修上背完。”
“他说,如果我考到300名,就给我一个机会。”陈聿泽很小声说了下,他甚至不知道项书好听见了没有。
...应该是没有的,于是露着的那半张脸也缩进去。
项书好往陈聿泽的方向一瞥,就见书本上一头毛茸茸的黑发,最顶上两撮被空调风吹得摇摇晃晃。
*
下午五点,距离奶奶叫他们下去吃饭还有半个小时。
陈聿泽好歹是把必修上的课文都背完了,甚至给必修下开了个头。
项书好往表格里打钩:“那明天必修下,后天选修上和数学第三单元。”
陈聿泽看着她的动作好奇:“这是什么?”
“给你制定的计划,一点一点来,等到开学前一周,你重新按照上面的复习一遍,考进300名应该不是问题。”
陈聿泽佩服得五体投地,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我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干什么。”
项书好想了想:“都行。”
他又问:“那你干什么?”
“做题。”
陈聿泽指着她的练习册:“这跟你昨天带过来的好像不是同一本。”
“我妈新买的。”
“你每天都要写这么多吗?”
项书好顿了下:“不是,只是想多写一点。”
陈聿泽突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她,项书好回避之外,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不喜欢别人频繁过问她的事情,尤其是学习方面。陈聿泽肯定觉得很奇怪,有人会热爱学习到这个程度吗?这就是很奇怪,她知道的,但是她本来就是这样奇怪,没有掩饰过,为什么要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她“你很奇怪”呢?
但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很过分,陈聿泽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就连她自己说不清这样学习到底是不是出于她愿意。
项书好解释了句:“我爸妈是老师。”
“项书好,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厉害。”陈聿泽感叹完,凑近来:“你刚说什么?没听清。”
项书好说没什么。
项书好反问书呆子有什么好佩服的。
“谁说你是书呆子?”陈聿泽说:“死读书的叫书呆子,像你这样的叫教书育人,是攒功德的。”
项书好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我才不想当老师。”
“是,项书好同学功德无量。”陈聿泽说。
“那我要是教不好怎么办,要是陈聿泽同学没有考到300名怎么办,我可不想陈聿泽同学再失去一个机会。”
项书好意识到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陈聿泽怔怔:“你听到了。”
她很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聿泽突然笑了,这说起来,项书好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大咧咧的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其实也没什么,老刘说,如果我考进300名,就把我推进学校的体育队,去学体育,考大学。”
项书好好奇:“那你打算学什么?”
“长跑吧。”陈聿泽略微沉思了下:“短跑拼爆发,长跑拼耐力,还是拼耐力吧,3km,多坚持会就过去了。”
拼尽全力800m仍然只能跑到五分钟的某人:...
项书好说相信你。
陈聿泽问相信什么。
“一定能做到。”
“借你吉言。”陈聿泽说。
*
项书好和人相处的经验不多,前十几年她都沉浸在学习中,身边除了何汀也没有特别要好的伙伴,当时她并没认为有什么不对,项父项母也没认为有什么不对。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她不会和同龄人相处。
她不会贸然说新的话题,一般就在既定的内容中打转,今天学了什么明天学了什么,偶尔调侃老刘。他们的聊天只局限在这部分,剩下大部分时间都交给沉默。
她也能从陈聿泽的反应里推断出什么是可以说的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前者比如正中和学习,后者比如,奶奶,和他的家。
陈聿泽家里只有两层,第二层只有两个房间,奶奶的,和他的。
他还问过她父母为什么不在家,他那时候估计把她当做和他一样的人。
项书好中午来,下午走。中午她来的时候,三轮车刚被冲洗好,湿漉漉的;下午走的时候,里面又码上了整整齐齐的奶箱。
她不会说这些,陈聿泽也不说,两个人之间就是纯粹的朋友。
然而这不妨碍她依旧认为他是个很好的人,他不是楼道走廊被刘常揪着耳朵骂还不服气的少年;也不是升旗仪式上把段长气到吹胡子瞪眼陈聿泽。他只是一个背书有点困难,计算力还不错,每次都准时等她的陈聿泽。
陈聿泽背书的时候总是昏昏欲睡,偶尔脑袋都要掉到书桌上了又猛地惊醒,把正在做题的项书好吓了一跳。
“累了就休息一下。”项书好说。
“没事,醒了。”陈聿泽晃晃脑袋,继续捧着项书好的单词本。
短短三天他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项书好原定只复习语文数学的计划被打破,现在把英语也提上日程。
他的确算是一个背书困难的人,项书好问他为什么两天背完了一周的内容,陈聿泽说不想把时间花在自己就能做到的事情上。
项书好开始给他补英语,背单词的同时连带语法一起复习。
只是很有毅力。
项书好想到他说的,如果考到300名,老刘就给他一个走体育的机会。
“刘老师为什么不放你去练?”她问。
陈聿泽缓缓放下书本:“他说,这个不算捷径,一样是什么,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很多人高中一开始就开始训练,我来得晚,要付出的更多。”
“我想试一试。”他说:“按照我现在的成绩,跟本科无缘,开学之后更说不准,如果有这个办法,就算不是捷径,也是我能尝试的路子。其他人训练早晚和我无关,如果是拼耐力。”
他说着笑了下:“拼命就能做到的事,为什么不做呢?”
项书好惊讶他对自己的规划如此清晰,细细分析了下当前的情况:“刘老师是支持你的。”
“为什么?”
“能坚持下来的人,不管是体育还是学习,都能坚持。如果你可以向他证明你的决心,他为什么要阻拦你呢?”
陈聿泽看着她认真的表情,良久,淡淡垂下眼睫:“你说得对。”
“所以我相信你。”
“又相信我?”
“相信你。”项书好也笑了:“千里万里挑一的机会,我也相信你。”
*
项书好发呆的时候有时在想,这究竟算是巧合还是其他。从楼道的匆匆一瞥,到拿错体检报告单,再到给陈聿泽补习。
空调凉得她有些难受,她是怕冷不怕热的类型,加上经期,有时候她冷得想穿棉袄。
陈聿泽不是,他最近上午似乎在忙,来接她的时候满头满脸的汗,浑身散发着热气腾腾的白雾。
吃了饭,项书好困恹恹趴在桌上。
陈聿泽短暂出去了,去的孙胜的网吧,跟项书好说一会就回来。奶奶出去买菜了,别人的家里,竟然只有她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悄悄把空调关掉,房间内霎时就热了
起来。
等项书好做完手上的卷子,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然而,陈聿泽还是没有回来。
有点奇怪。
项书好先把空调开上,冷意让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又过了十五分钟,陈聿泽还是没回来,也没个消息,项书好继续做她的试卷。
再十五分钟。
她做不下去了。
今天是一周里的最后一天,按照当时说的,明天开始项书好就不用来了。
难道是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陈聿泽就不来了吗?这不像他的性格,况且她觉得这一周以来的相处还算平和。
再十五分钟,奶奶就要回来了,或许陈聿泽就是被别的事情耽误了才没回来,他还需要自己操心吗?
项书好犹豫着给陈聿泽发了个消息:什么时候回?
陈聿泽竟然秒回了:来网吧找我。
陈聿泽:就你一个人,快点。
他遇到事了,这不是他的风格。
项书好首先想的就是报警,但细想下来也不可以。对方既然笃定要求她一个人来,可能是怕她报警,也可能是不怕。如果陈聿泽在那里都落入下风被控制的话,她一个人过去也占不到什么好处。
项书好回了个好就收拾出发,一瞥陈聿泽书桌上的小刀,揣在身上,顺带给奶奶留了她和陈聿泽一起去买文具的字条。
最近的警察局离这里有5公里,项书好报了警解释清楚了情况,掐着时间走到孙胜网吧所在的巷口,背着身子躲在墙后。
她果然看到了陈聿泽,被一群人压在地上,弓着腰身动弹不得。
他受伤了,看来那群人的目的不只是把她叫过来那么简单。项书好大致一数是五个人,五个平头花臂叼着烟。
冷静,项书好告诉自己要冷静。
警察和她短信联系,现在还在赶来的路上,那些人明显是冲着陈聿泽来的,也知道他的家庭住址,或者已经知道她是谁。她走的比平常快些,大概多出了五分钟,这五分钟是用来想办法的。
“喂,她来了没有啊?”花臂之一踹了地上的陈聿泽一脚,很不客气地问。
陈聿泽从剧痛中睁眼,他的眼角带血,然而死死瞪着那个人:“别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