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书好终于在最后一句听明白了:“您是想让我离开尚方,去锋芒吗?”
林铭没回答,只是看向她,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眸光,然后他听到项书好说:“抱歉,我不会走的。”
他笑了:“这种事,不需要道歉。”
“方案到现在已经定型,老实说,我仍然认为信任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像一开始想到它的时候一样,让我感觉,如果不说出来不做出来,这个项目带给我的意义就没有了一样。”
项书好坦诚道:“可能它真的只是我不着调的产物,但是,谁说得准呢。”
她说着想到什么,也笑了:“其实,坚持到现在,是因为有个人也一直在信任我。当我做不下去,怀疑自己的时候,他就说,没关系,相信我。您说,万一大家也是这么想的呢,有一个可以托付和被托付的对象,其实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不是吗?”
林铭沉默一会:“是陈聿泽吗?”
“是他,我们是朋友。”
“单是朋友之间可以做到这种程度,确实很难得。”
“嗯。”项书好毫不犹豫地点头,“所以,我要为他坚持下去。”
项书好穿着一件米色外套,抱着纸笔的袖口沾了点颜色,应该是白板笔的颜色。在他没来之前,她们和Vicky一块开会,估计是不小心沾上的。
她会是什么表情呢,是从这句话之后意识到了他应该为了谁坚持下去的吗?可是这不符合常理,每个人真正想做的事情,都应该是为了自己。
他开始一帧一帧回想项书好的表情,想象他不在的仅仅这一上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陈聿泽和项书好之间的过往到底是什么,他们又说了什么话。
他当然不能时时刻刻都在项书好身边,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但是仅仅这半天,能让她这么坚定,甚至听出来自己的言外之意。
那他真是失败。
“容我再冒昧问一句。”林铭说:“你们认识多久?”
“六年。”项书好说:“不过中间大学没联系。”
他笑了,一只手捂着脸颊,看向地面的时候嘴角止不住地勾起:“六年。”
“那还真是...很久。”
项书好有点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没事。”只一瞬间他就恢复回来,“刚才话题扯得有些远了,你想找我问什么方法,我们抓紧时间。”
*
tvc的发布设置在晚上八点,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情况,Vicky拍板在榆城再待一天。
“哪种突发情况?”项书好悄悄问Cindy。
“肯定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啦。”Cindy小声说,“被人看到才可能会有情况,要根据风向调整后续的方向。最好是这样,否则一点水花没有,那才更失败好不好。”
“明天的工作怎么办?”
“Vicky说放假就放假,不用担心啦。”
项书好心里仍然盘算着工作,真材的流程推进得很慢暂时还不用急,一些零零散散的她都可以集中起来做掉。
今天就是她第一次完整参与的项目,最终的验收了。
兵荒马乱的一个月啊。
Vicky最后来收尾,其他人无所事事,Cindy回去睡觉了,蒋旭肯定留在Vicky身边,林铭和mina换了个地方处理工作。
陈聿泽,应该也是忙着上线的事情,一下午都在和江城的团队开会。她要等到晚上app和tvc正式上线之后再监测数据,现在这几个小时还算空闲。
项书好打算出去走走,走哪里也不知道,漫无目的就是一种目的。
榆城,榆城。
她是来过榆城的,高三一模过后,她毅然决然来了榆城。
她还大闹了一场,出来补习这个理由实在不能让她父母信服。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十月底,十一月初。现在的榆城还是暖融融的,项书好却记得她刚来的那一年。
那是榆城罕见的冷冬,一直到了来年四月份也没好。
十一月到五月底,她待了小半年,恰好看过这座城市从冬天走到春天,从萧瑟一片到生机勃勃。
“项...书好?”
项书好抬眸,一个年轻女孩站在她面前。
*
“真的是你,我一开始还不敢认。”女孩欢快地说,她的头发扫过项书好的脸颊,轻盈的羊毛卷,有些痒。
“抱歉,我有些脸盲。”项书好不好意思道,“你是...?”
“许子衿,八班的。”
正中两个纯文选科,八班九班。
项书好平常只沉浸在自己的书本上,对学校的八卦和名人都不甚了解,除非是特别出名,一种是陈聿泽那种被动全校皆知,一种是超级学神,整年挂在红榜上。
听到她的名字,项书好略微有了点印象,有一个叫梁寄的人。提到他,大家就不可避免地会提到她,许子衿。
“我记得你是榆城大学,在榆城工作吗?”项书好问。
“你竟然记得呀。”许子衿叹:“以前是,今天辞职了。”
她说这句话时一点没流露出失落或者畅快,就像是说今天吃了什么东西一样自然。
项书好不多评价,问她:“之后打算做什么?”
“去旅游。”
“挺好的。”
“不觉得很浪费吗?刚刚毕业,第一份工作三个月还没做满,去了外面,回来不知道多难找工作。”
许子衿和项书好是完全不同的长相,更浓烈,在学校的时候没少被段长拉着洗脸,洗了半天没什么变化。她知道段长是什么意思了,狠狠抹了把脸,脸颊擦得通红:“我没化妆!”
这应该是项书好第一次见到她,她那时候在一边洗手。
八班和九班是同一个历史老师,项书好偶尔去历史老师办公室的时候见过八班的成绩单,也记住了她的名字。
雷打不动的成绩栏最底下。
以及,高考录取结果,她最后考上了榆城大学,常常被何汀念叨。
“你说人家怎么说逆袭就逆袭了呢?”
榆城大学也算是本地一所知名大学了,至少,如果许子衿一直保持八班垫底的话,是远远够不上的。
项书好回神,回答她:“选择没有绝对的错与对,现在看起来不值的选择,以后会感激也说不定。”
就像她义无反顾地跑到榆城来,改掉父母给她选的专业,以及,始终坚持用信任贯穿整个项目的始终。
许子衿想着这句话,笑了:“你是第二个这么说的人。”
项书好也笑了,问她:“去哪里?”
“西藏。”
项书好一滞。
“那边是最接近类似于,天堂的?”许子衿说着也开始向往起来,“没办法,烦心的事情太多了,人就会开始寻求外力的帮助,我也想换个环境看看。”
项书好颇具认同:“没关系,只要能帮到你,去哪里都是好的。”
她看到许子衿笑了下,不过不大开心,很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西藏离这里三千公里,三千公里好远啊,发消息也要考虑时差。”
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项书好没想明白,许子衿却迅速从里面脱身:“你呢,你为什么在榆城?”
“出差。”
“工作还顺利吗?”
“还可以。”
“真好。”许子衿由衷说,“你去了江大吗?”
“没,蒙城大学。”
“竟然是蒙城吗?”许子衿意识到什么,捂着嘴,“抱歉。”
“没关系,可以说。”项书好大概知道她要说什么。如果正中还有一个和她一样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一定会知道自己和陈聿泽那件事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许子衿要走了。
“去赶飞机,大概明天就到拉萨。”
项书好和她加了微信,分别一会后就看到她发的,地点在榆城机场的朋友圈,配文:走了。
用片段的记忆去定义一个人是很没礼貌的行为,项书好知道梁寄,也知道几乎和梁寄的名字绑定的许子衿,这一对出了名的俊男靓女,最后也在梁寄毕业那一年不欢而散。
她不知道许子衿去西藏散心是为了什么,但人总有除了感情以外的烦心事。
这个世界,也不只有她一个人伤心。
*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时间一到发布。项书好回了棚子,发现其他人也在。
除了陈聿泽,项书好往里面一看,果然还在工作。一只手打电话,另一只手扶额,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问题,总之看起来有点棘手,浑身上下散发着焦躁的气息。
陈聿泽忽地转头,茫茫之中和她的眼神对上了。后者发愣,竟然瞬间没有移开视线。
陈聿泽仍然是那个姿势,甚至转过来的时候眉间还有一道深深的褶皱。这和他的形象其实不太符合,有一种频频受挫的感觉。
然而他看到项书好的第一眼,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项书好也停了下来,不走。
两个人隔着玻璃相望。
陈聿泽还在电话里面说什么,项书好的眼神也跟着他的动作移动。这样说也不准确,陈聿泽知道她在看自己,因为他的目光也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项书好。
“对,好,就这样,有什么事情再联系。”
陈聿泽挂断电话,外面的项书好头一次坚持这么久,这次不当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像是前几次一样地躲着他,一句话不跟他说。现在的项书好像是呆了,他向左,项书好盯着他;他向右,项书好还是盯着他。两次之后他就学聪明了,偏偏要看着项书好看向他的眼神,期待她什么时候才能像以前一样醒过来。
然而没有,项书好可能是做梦了,梦里才会这样。
陈聿泽招招手,项书好仍然在梦中,就那么走了进来。
陈聿泽站直了,一改歪歪斜斜的姿势。
项书好没做梦,相反应该是一直清醒,这反倒叫他不知道怎么办了。两个人之间,其实一直不知道怎么自然相处的,应该是他。
“我今天碰到以前的同学了。”项书好说。
“是吗?是谁?”
“你可能不认识,许子衿。”
陈聿泽眯着眼睛想了下:“不认识。”
“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知道名字就想起来了,她要去西藏。”
陈聿泽看着她有些低落:“你也想去吗?”
“有点,但不一定是西藏。主要是,她能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吧。光是知道这个,就很不容易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在这个时候找到的。”陈聿泽说:“你也明白你正在找真正想要的东西,不也是一种在路上吗?”
项书好不和他说这个,转了话题:“你那边的工作室还好吗?”
“最后一点搭建,差不多了。”
“上次商家的问题真的解决了?如果他们再跳出来怎么办?”
陈聿泽凑近了她:“你都跟我说了多少遍了,放心吧,我把跟他们的合作都断掉了,另外找了一批。”
项书好震惊,她还不知道这件事情:“那林总...这是林总给你介绍的吧,这样可以吗?”
“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就要基于共同利益,现在我和他已经没有这种关系了,断掉合作,也不是单方面的我吃亏。”
“为什么断掉合作?”
“不喜欢。”陈聿泽扭头看她,“找个理由可以吗?”
项书好悻悻:“你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他,问他一大堆问题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陈聿泽低低笑了:“对,那时候确实是,我不知道闪电的未来,也不知道每一步走的对不对,当然怕失败,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他。”
“但是后来我发现,每个人的道路是不一样的,他对我说的,帮助我的未必就是我需要的。而且,我不想接受。”
“况且,尚方不是在帮我吗?”
项书好感觉一颗心被绳子吊起来,捂着脸:“...这个时候了你还说。”
“多着呢。”陈聿泽说,“这是我的选择,我相信你也是我的选择,不需要你为此担心。”
“我讨厌林铭。”
陈聿泽贴着她的脸颊,又重复了一遍:“讨厌林铭。”
她应该挣开的,脸贴着脸,陈聿泽的温度太清晰,一阵一阵地传来,弄得她有些痒,她想向后仰过去,又被陈聿泽拉住。
“不喜欢。”
算是第三遍重复了。
项书好站稳了,无奈道:“不喜欢就不喜欢了,怎么还要说三遍。”
“他之前不是帮过你吗,为什么?他知道吗?”
本来项书好看到他不躲,还老老实实地让自己挨在她身上讲话,陈聿泽心情还算不错,结果听到她问这句,一下那点愉快荡然无存。
“我讨不讨厌他难道还要是时时刻刻跟他说?你也不想想我们多大他多大。”
项书好干巴巴哦了一声:“那之前不是你说,人家有经验你要学着来着。”
“反正现在不是。我救过蒋旭,蒋旭是他亲外甥,他帮着我们,但我也可以不需要他的帮忙。”
“那现在呢?”项书好问他:“你也知道他今天会来吧,为什么不过来跟我们一起开会,我还想问他为什么来帮我们。”
陈聿泽斜斜看了她一眼:“那你问了吗?”
“没有。”项书好老实说,“不重要。”
“什么最重要?”
“项目最重要。”
这句话又让陈聿泽由阴转晴,虽然他知道项书好大概率不会多想什么。
项书好看他状态还不错,也放下心来。
“怎么来找我了?”陈聿泽问,“到晚上还有一段时间呢,可以多出去走走。”
“你都在忙,我怎么好意思一直在外面晃荡,都准备好了吗?”
陈聿泽点头:“差不多了。”
“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以前没有解决的问题之类的,或者说,你跟林铭不合作了,曾经那些商家怎么办,会不会不高兴?”
项书好说着有点不大好意思,她这些话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一直这么絮絮叨叨,她是陈聿泽也要嫌烦。
她没问下去了,就说:“如果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一定要告诉我。”
“不会骗你。”
项书好点头,恰好手机上收到了Cindy的消息,叫她过去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她转身就是要走。
“项书好。”陈聿泽叫住她,“我说真的。”
项书好点头:“我知道,你已经说过了。”
“可是我想告诉你的还有很多,你想问哪些,也都,可以。”
陈聿泽的脸可疑地红了,他站在桌边,看着高大一条,然而右手已经轻轻抚上左手虎口的伤疤。
“那你有没有问题,想问我?”
真奇怪,真奇怪,为什么时间在他身上就像是不流动一般,项书好回头,突然间以为回到了好好几年前,她甚至可以精准说出那一天发生的全部事情。
他们租的是最普通的摄影棚,室内的,原本一些放杂物器材的地方被收出来当做短暂的办公室,一间给陈聿泽一间给Vicky和林铭。
她突然意识到这股密不透风的闷热,一瞬间就想往外走。
但是不行,陈聿泽在等着它的回答。
他比前几年高了,壮了,项书好这时候又觉得有变化。但是为什么那么奇怪呢,一会像有一会像没有似的,看他的五官脸型,看他的说话方式,看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的。
既熟悉又陌生,项书好想了这么久终于豁然开朗。
他就像十七八岁的陈聿泽,总是喜欢围在她身边的,一定要听她讲话的,总是不放弃她的内敛和慢热的。
那个陈聿泽。
她说不出来那些话,又知道不说会让他伤心。明知道自己做某件事情会让别人伤心,还置之不理的人,不能称之为有同理心的人。至少项书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每次陈聿泽等不到她回答的时候,那种很可怜的样子,项书好也觉得不忍心,总是看过、记住过一遍又一遍。
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沿着利落脸型下来的微微耸动的喉结。他练体育,明明是很有力量感的长相,但只要看到那一双眼睛,一切又会不一样。
就像现在。
陈聿泽一只手轻轻搭在后脑勺,耳朵也攀上一丝红色,项书好才发现他的背后有窗,窗子的后面是无尽的霞光,那么一束,透过她的眼睛落在陈聿泽的脸上。
他们的确有很多话还没说,当年的立场,分别的态度,现在的感情,每一个都是不可或缺的,每一个都必须是必须跨过才能有不在意的权利。
但这么多,这么多压在这里,偶尔也叫人密不透风,尤其她没办法拒绝当年的陈聿泽。
“好。”项书好说,她是正面看着陈聿泽的,虽然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究竟是哪种样子,但总归不是以前一样抵触,“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什么都有吗?还是只有项目?”
项书好抿着唇:“不止。”
陈聿泽一瞬间有些呆滞。
“还有奶奶不是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她了。”
他反应过来,露出重逢以来最为开怀的笑:“对。”
“等项目上线,我来找你。”
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陈聿泽伸出右手,项书好隔空跟他握了下,也笑:“等你。”
过去已经是过去,未来难以企及,当下她愿意答应,就让这份答应,替她纠正过去和未来的轨道。
她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