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谢庆还没回吗?”
Vicky看着手机,语气淡淡:“他说剪辑部的活多,得按顺序来,两天之内排不到。”
“那我们这个怎么办?”Cindy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啊啊啊第一个案子就这样,这个谢庆除了使绊子还会干什么?”
项书好也担忧:“真的没办法了吗?”
Vicky神情略有些严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mina咬牙:“要不...”
“我去问问我身边的朋友有没有会的!”Cindy说着火速行动,照着通讯录就开始翻。mina被她打断,脸色不是很好看,却扭过头,再也不说什么了。
“啊啊啊啊没有啊!早知道当年的剪辑课就不逃了!”Cindy嚎叫,一瞥Vicky还是那个冷静的样子,瞬间噤声了。
她隔空和项书好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很无奈的摇摇头,意为她也没有什么办法。
项书好也愁着,跟Cindy一样翻了一圈好友,但能找到谁呢?她们学的还是设计。
“剪辑部真卡得这么死啊,我们这个明显十万火急好不好。”Cindy抱怨。
mina毫不客气:“拜托,我们改排期是因为撞上锋芒,这个理由说出来他们怎么可能同意。”
“通融一下又怎么样?”
“通融通融,你当尚方的保密协议是死的啊?还有刚刚你说找你的朋友帮忙,我好心提醒一下,这个也算泄露素材,真被追责的话就完了!”
mina语气不太好,Cindy心里有火,被她这么一说更是冒起来了:“你说话就说话态度好点不行吗?那是我朋友,又不是别的公司的人,照你这样的难道跟朋友聊聊工作也算泄密?管这么严呢?那你以后一个字都别说了。”
mina气到好笑:“什么叫我态度不好?我再给你想办法啊,你说的那些根本就不管用,你有没有想过真被抓到了怎么办?”
Vicky对她们这里隐隐吵起来的纷争充耳不闻,要是平时早就开始教育Cindy了,显然是还在想办法。项书好挡在二人中间,一左一右地安抚:“好了好了,我们不要为了这种事情吵起来,不是都在想办法嘛。”
有人劝,Cindy也不好发作,闷闷说:“我是在想办法啊。”
mina瞪她:“你的意思是我在说风凉话吗?”
“我又这么说了?”
“难道不是吗?”
Cindy觉得不可理喻:“这是你自己说的。”
mina突然地爆发了:“我说了我在想!你以为都跟你一样想一出是一出吗?你觉得保密协议是儿戏吗?你知道被发现了有什么后果吗?”
“你吼什么啊?你到底在想什么?总是说莫名其妙的话,好像全世界只有你最了解规则了一样!”
项书好大惊失色,连忙抱住Cindy:“没事,没事,我们好好说,不要着急,你肯定也是想解决问题对不对。”
眼见着Cindy缓了下来,项书好又对mina如法炮制,细声细气:“Cindy有时候脾气比较冲,你知道的,她肯定也知道你的好心。”
两个人都没再说下去,项书好松了一口气。
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带着熟悉的香味。她战战兢兢往后看去,果然是Vicky。
Vicky浑然不觉有什么不对,也没去追究刚刚Cindy和mina爆发的争吵,将三人扫视一圈,长叹:“有办法了。”
三人皆是一愣。
mina最先反问:“找的谁?外面的人?”
“剪辑部。”
“怎么可能?”她惊呼,“他们不是说很忙吗?”
“忙。”Vicky念着这个字,笑了,“什么时候不忙,加班加点不是常有的事?”
Cindy艰难问:“真的不是找外面的人?”
“这么多年,认识的人总归是有的。”
最后一个项书好问:“那个保密协议...”
“尚方的条款我最清楚。”Vicky打断,“可以了,这件事情解决。mina去整理剩下一周内的发布内容,要写的交给Cindy,写完了给我审。项书好,你过来。”
短暂的纷争就这样结束,Cindy和mina中途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双双抱着电脑去核对了。
等人走了,Vicky问她:“原本的发布节奏被打乱,既然提前,做出来的东西也要不一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用倒计时?”
Vicky摇头:“大家不认识你,不一定有耐心等。”
项书好搜刮着过往见过的案例:“问答的形式引发受众好奇,最后宣告上线?”
Vicky摇头:“一样的问题。”
“...”项书好:“我想不到...”
“暂且不着急。”Vicky说:“剪辑部的片子还要两天,这两天时间,可以都留给你想。”
虽然但是,项书好听着,心里也没有轻松多少。
“但是两天之后,你想出来的东西,会真正出现在能看见的地方,海报,大屏。你交付出来的东西,要面对市场和观众的考验。”
Vicky盯着她的眼睛:“你有信心吗?”
“你...”
“不需要我。”Vicky预料她会说什么似的打断,“你,Cindy,和mina,你们三个,可以吗?”
“...为什么...”项书好喃喃:“可以这么轻率地交给我们吗?你不在,Randy,其他人,尚方,甚至是,谢庆也不在吗?”
谢庆。项书好想到他:“他之前就一直给我们使绊子,我们出来拍,他不在,联系剪辑部,他也...这很奇怪。”
Vicky的话让她慌神,干脆把她想的一股脑全抖落出来,哪怕她怀疑的是看起来和她毫无关联,又看起来深得人心的谢庆。
Vicky听着她的焦躁,她的不安,显然眼前的项书好仍然以自己的视角在看这些,她太年轻,也没有深入过错综复杂的世界。
等项书好缓过来,问:“你想问为什么是你们?”
项书好抿唇,点点头。
Vicky想到什么:“你记不记得我说,尚方内部有变动,你们的实习考核,可能会提前结束。”
“那是因为。”Vicky说:“我要走了。”
“走?”项书好懵了:“去哪里?”
Vicky笑着看着她,不言而喻。
项书好心里的猜测不断被放大:“你要离开尚方吗?”
Vicky没再否认。
“为什么?”项书好问。
“这个行业本来就流动性非常大,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项书好感觉榆城这两天过得如此魔幻,先是兵荒马乱的拍摄,他们的考核要提前,闪电的上线也要提前,最后,Vicky说,她要走。
她原本盯着Vicky看的,看她的侧脸,纤长的睫毛,立挺的鼻子,和美丽的嘴唇。很多年之后她可以像Vicky一样吗?这时候走又是因为什么呢?Cindy说Vicky今年或许还可以晋升,那为什么还要走呢?
Vicky转过头,那一瞬间的光影被刺破,项书好有一下被阳光刺中,几乎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神情。
“对我们而言,闪电的项目很重要。我也说过,在尚方,我会给你们撑腰。”
“不论结果好坏,我都希望你尽全力去做。等到你慢慢往上走,你会发现,聪明听话有主见有想法的实习生,其实非常难得。”
“你以后会身兼多职,会忙不完,像这样全心全意为了一个项目付出是一件难得的事情,在短短的周期内也会有很多或许意想不到的事情。但是,只要你做好了闪电,以后遇到什么,我相信你都不会怕。”
Vicky说完这些,最后拍拍她的肩:“不知道怎么做的时候就往回想,你最初有想法的时候是什么样的。记住你的立场,你的口吻,你的目的。”
她走了,Cindy和mina也不在,她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项书好知道Vicky这样说,也一定不是要她告诉别人的意思。
可是她们三个真的可以做好吗?可是她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榆城,悠闲胜地,四季如春。
她在这里短短两天,却总觉得阴雨连绵。
*
她没时间为了这些事情焦虑,Cindy的压字文案传了过来,项书好立刻着手做配图。
之前想过的形式全部被Vicky否定了,她一边找参考一边发愁。
拍摄中午就结束了,比原定的提早了一天,吃过饭后大家就在工作,项书好抱着电脑蹲在花坛边。
Vicky走来,把手机递给她,里面是一段视频。
项书好大概猜到是什么,点开,闪电的logo赫然出现。
“这么快,不是怕赶不及吗?”项书好惊呼。
“剪辑部加班加点赶的,效果不错。”
项书好继续看下去,确实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宣传片,小部分内容被改动,整体一气呵成,最后一个镜头就是大大的“托付”二字。
“客户看过了吗?”她问。
“还没。”Vicky答,“刚剪出来,我们先看。”
她看着项书好欲言又止的神色:“怎么了,什么问题?”
项书好沉思:“哪都好,就是,看不出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
Vicky示意她:“继续说。”
“Cindy写这个脚本是基于那天的方案,那天的方案是因为我们了解过闪电,但就像你说的,大家不认识。我们强调的信任、托付,如果具体的平台业务介绍,好像谁都可以说这句话。”
“那你想怎么做?”
信任、托付。钥匙、门。
mina之前告诉过她,一个完整的方案需要一个贯穿始终的big idea,这个当然就是她坚持的那些理论;Vicky又告诉她,要始终记得每个东西的作用,记得她面对的是谁,要达成的目的。
视频把大致的内容都呈现出来了,他们如今能看懂是基于原先的理解基础,但观众不明白。
她的海报也应该考虑到这个问题,光注重形式没有传达的内容,反而不利于出效果。
项书好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我们的核心意象就是钥匙,能不能在片尾加一段放钥匙,但是不说放在哪里,等观众来找。”
“怎么找?”
“在视频最后加个链接,能跳转到不同的平台,tvc发布到正式官宣还有三天,刚好可以根据找钥匙的进度更新。他们不认识我们,我们未必要一开始就强行刷脸,这把钥匙,可以是闪电,但也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符合即时传达的理念。”
Vicky看着项书好激动的神情:“很冒险。”
她说“很”,项书好就知道行不通了,嘴唇紧闭。
“除了传播效果要好,还需要用户能触达最后的互动,持续三天参与进来,全部都符合,说不定就是你说的效果。”
项书好叹了口气:“我再想想别的。”
Vicky点头:“你的想法是对的,这样对用户来说更好接受,但对客户,很难说。”
“如果我愿意一试呢?”
Vicky循声望去,陈聿泽朝他们走来。
“信任的切角本身就很冒险,就算后续内容都没问题,最终的效果也很难说,何况提前发布。如果有效果不佳,再调整就会撞上真材。”
她的语气并无不满,只是在叙述一件事情,然后问他:“你要冒险到底吗?”
然而陈聿泽定定看着项书好:“能再说一下执行方案吗?”
项书好不知道陈聿泽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到了多少,他这么问自己,Vicky没说什么。
她立刻开口:“不同的平台本身就支持信息跳转,我们只需要针对不同的平台调性发布不同的内容,有的是传播,有的是感知。我们的tvc只有一支,但是参与讨论的故事可以有成千上万种。”
她想陈聿泽在想办法,Vicky也在想策略,如果是这样的话——
项书好看向Vicky:“对平台,能传播,能被人知道;对用户,能讨论,能有印象;对后续有可能展开合作的商家,能打下合作基础。站在不同人的视角想办法,最后导向的都是转化,这样可以吗?”
Vicky沉默了会,转身:“走吧。”
项书好心一紧就是要追上去。Vicky侧了身子转来,恰好看到陈聿泽的眼神落在项书好身上。
她的目光在他们二人中间转了下又收回:“各平台内容准备好,今天晚上就可以发了。”
“但是效果如何,你们心里要有一个准备。”
Vicky走了,陈聿泽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项书好背对着他,在想他这时候应该是什么表情。这又是她的决定,两个人的冒险。
她正打算转身,倏地后背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但她不紧张,比起猜想这个选择的结果如何,她并不为身后的人是陈聿泽而紧张,不像刚开始重逢时一样。
退不下去,项书好抬头,恰好见到陈聿泽垂下来的眼神,他如墨一般的漆黑的眼神,太浓的颜色有时候会晃了人的眼睛,太浓的眼神有时候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陈聿泽以前就是这种人。
但是就那一瞬间,项书好好想知道她为什么不会紧张了。
“项书好。”陈聿泽低下头,两个人瞬时挨得很近。
“你是不是在猜,我在想什么?”
他的脸被放得很大,项书好一下都不愿意错过似的描摹,他们鲜少有那么近的时刻。至于陈聿泽心里在想什么,她已经有答案了。
“那需要我说出来吗?”陈聿泽轻声问。
项书好动动嘴唇,看他不算白皙的肤色,看他利落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看他总是冷冰冰的表情,但愿意低着头。
“你说。”项书好说。
什么东西她都喜欢拿来和从前对比,包括相貌和性格,她不知道重逢之后陈聿泽会不会想到她的以前,现在的她和以前的她在陈聿泽心中分别应该什么样子。
以前没想过,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偶尔闲下来看看自己,又不知道自以为是的叛逆到底能支撑多久,到底是勇气还是错误。
她不喜欢没有结果的事物。努力没有结果,剩下靠的是不甘和麻木;冒险没有结果,更不知道要辜负多少人的目光。
以及,感情如果没有结果。
就显得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自以为是。
以为一场情分多特殊,过了四年零九个月还在念念不忘。
“我相信你。”陈聿泽俯身,“你猜对了吗?”
她喜欢明确的结果,就像树林里唯一一条有脚印的小路;最后一道填空题的复杂数字;一张插画从草稿到成图。
但所有结果不是一开始就存在的,正确的道路需要许许多多人的试错,或许还有一条没有被发现的更方便的道路存在;最后一道填空题也需要推导结果,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思路;哪怕是她擅长的类型擅长的设定,完稿的结果也避免不了小小的波折。
她喜欢明确的结果,只是害怕过程中出现各种她应对不了的问题,让她一次又一次地想要放弃。
她不够坚定,不够顽强,偶尔热血上头,勇气过载,然后又想躲回安全地带,继续寻找下一个明确的结果。
四年零九个月,足够她确认了。
项书好坚定自己不要被那双眼睛,那些过去吸引去。
“真的?”她问。
“一直都。”陈聿泽答。
项书好又开始算,不要从分别开始,陈聿泽的“一直”到底是多久。
到底是多久,到底是什么样的目光,才能这样说。
但是她相信了。
从接触到项目伊始,她找方向,做策划,做logo,跟进拍摄。
在尚不知道结果的时候,在尚未明确未来方向的时候,陈聿泽会说:“我相信你。”
她还有这个可以明确。
“你们。”
项书好如梦初醒,立刻挣开了陈聿泽,回头一看,Vicky就在不远处,扶额。
“过来吧,有任务。”
她说完就走了,项书好这时候才发现她跟陈聿泽的动作有多暧昧。
被看到,但另一个当事人丝毫不慌,甚至还有闲心逗逗她:“都出差了,任务怎么还是这么多?”
“我有什么办法。”项书好梗着脖子回了一句,她不知道Vicky还要回来找她,只能去怪陈聿泽。
陈聿泽揉揉她的头发:“去吧,没事。”
项书好跟着Vicky进了一个房间,Cindy和mina也在。
环顾四周,还有一个她想不到的人。
“林总?”
林铭微笑着跟她打招呼,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人齐,Vicky发布后续的流程。
项书好拿不准林铭来的意思,他是锋芒的合作商,这次跟闪电撞在一起的也是真材。是别的也就罢了,偏偏是真材,偏偏是看着陈聿泽一路做好闪电的林铭。而现在,为了闪电的紧急上线,他又出现在这里。
林铭见她靠近,倒是很自然地发了个招呼:“有话要说?”
“我想问您后续数据观测的几个要点,需不需要分阶段。”
林铭愣了下,有些无奈:“我以为你会问我发布方案上的问题,之前你总是不太自信。”
“马上就要发了,就算现在想改也来不及。”项书好挠头,“不过您之前跟我们说的也很有用,真的!”
“那你用上了吗?”林铭很直白问。
“...没有。”
他哈哈大笑:“这都是你们自己的功劳,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是你们似乎打定主意冒险到底?”
项书好对上他探究的眼神,她想起来,林铭很早就表达了对他们的不信任。
从云边咖啡馆的陈聿泽和他的会面,到她汇报方案的时候,到现在。
林铭似乎在等她的答案,补充道:“我受人之托协助你们,也说点真心的。就你们目前的执行来说,走下去,可能有点困难。”
“最要紧的就是前期,信任的方案虽好,大众层面上仍然不如快来得简洁明了,你也说要让大家知道闪电其实是一个配送平台不是吗?”
放在以前,听到他这样的建议,项书好可能又开始没完没了的焦虑。
她的选择对不对,为什么要交给她这么重大的任务,这样会不会影响陈聿泽。
如果案例失败了,她的未来怎么办,陈聿泽的未来怎么办,他们两个以后还能怎么办?
“况且,有些事情,并不是只有你看到的那一面。选择,有时候比努力重要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