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罢朝食,落辰和殷家各自启程,分道扬镳。
殷舒怿虽然担上了武林副盟主的名号,但在落辰依旧是那个事事操心的大师兄。他沿途打点食宿照料同门,真可谓无一处不妥当。
待到晚间在客栈住下,沈卿妙方把殷舒怿叫来,细细问他白日里与殷泽安的谈话。
“其实当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殷舒怿笑着解释道,“殷前辈想让我去殷家,被我拒绝了。”
“你怎么说?”沈卿妙连忙追问道。
“我只问他,倘若我和殷弘暄争夺家主之位,他当如何?”殷舒怿扬了扬眉,“殷前辈一片慈父之心,哪里容得下我和他儿子争权夺利,当然是放弃了拉拢我的想法。”
沈卿妙不由得莞尔一笑:“在落辰,没有人与你争的。”
“舒怿知道。”殷舒怿微微一笑,神情霎时温和下来,“那不过是我搪塞殷前辈的借口罢了。师娘,我的家在这儿,无论我是不是落辰的继承人,我都不会离开的。”
这是他一手铸就的落辰。这是他堵上性命尊严都要回来的家。
洛希珏在一旁听着师妹和爱徒的对话,心头的沉重却丝毫未减。殷泽安是慈父之心,不肯教外甥同亲儿子争锋,可他呢……
他那天的的确确动了换继承人的心思,是师妹的坚持才让他没有将这想法诉诸于口。连师妹都比他更珍视这孩子,更珍视他的儿子!
他这个做父亲的,当真是……不称职啊……
“舒怿,你随我来。”洛希珏吩咐一声,起身便向外走去。殷舒怿疑惑地看着师父的身影,向沈卿妙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跟上了洛希珏的脚步。
徒留沈卿妙在屋中看着师徒二人离去的背影,眉眼中不觉浮上一缕忧色。
*
洛希珏在僻静无人处驻足,殷舒怿见状也停下脚步,低声唤了一声:“师父。”
“舒怿。”洛希珏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你可怨我?”
殷舒怿神情一怔。
“同小琪相比,我待你到底是苛责太过。”洛希珏喟叹一声,“倘若你怨我为父不慈,那也是我咎由自取。”
“师父!”
白衣少年惊得面色惨白,膝盖一屈便跪在洛希珏身前:“舒怿不敢。”
“舒怿不敢这样想,也不能这样想。”殷舒怿垂着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舒怿明白自己的身份,不敢同洛师姐相比。”
“也请您,不要再提这样的话。”少年俯首,深拜于地,“舒怿当不起。”
洛希珏顿觉心痛如绞。
倘若他的儿子不是舒怿而是旁人,能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多半会赞赏对方知进退懂分寸。可是舒怿……
他看不得舒怿这般自轻自贱的模样。
“你是我的儿子。”洛希珏神情复杂地说出这句话,却忍不住又叹息了一声,“是我强求了……如果可以选择,你也不会想成为我和殷雨琴的儿子罢。”
殷舒怿惊惶地抬起眼。
少年人小心翼翼地觑着师父的脸色,确认洛希珏的神情中只是懊悔而没有恼怒,方才定下心神。他张了张口,“师父”两个字在舌尖一转,然而最后出口的称呼却是:“父亲。”
——他到底不敢像洛琪那样亲昵地唤一声“爹”。
“小的时候跟着母亲生活,总有人嘲笑我没有父亲,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的父亲会是什么样的人。”殷舒怿垂着眼,慢慢说道,“后来拜入落辰,被您教养长大,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您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我以为这只是我不切实际的妄想,我没有想过真相会是这样。可是……”殷舒怿抬眼看着洛希珏,眼泪簌簌而下,“是我对不起师娘和小琪。我知道真相之后有过羞愧有过恐惧,可是我……我也有过那一丝窃喜。”
“我不应该欢喜。”殷舒怿语无伦次地说着,“我知道我的存在对您意味着什么,对师娘和小琪意味着什么,我没有资格为这件事欣喜。可是我……”
“你没有错。”洛希珏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
舒怿有什么错呢?他的儿子因为找到了父亲而欢喜,这有什么错处?做错事情的,从始至终都是他啊!
“那么现在呢?你为这件事受了这么多委屈之后,你……怎么想?”洛希珏低声问。
“没有委屈。”少年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他,“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在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我就已经想过了可能会面对的一切后果。我可以留在暗街,让殷舒怿这个身份就此消失,但是我选择了回来——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不觉得委屈。”
“舒怿很清楚,做您的儿子势必要付出代价。”少年轻轻说着,“可是在舒怿看来,这一切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