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怿如何?”
洛希珏话音方落,众人皆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站在他身侧的素衣少年。少年人微微抬眼,神色坚定,丝毫没有退缩之意。
“殷少侠……恐怕他年少资浅,难当大任。”紫虚阁阁主迟疑道。
“年少资浅?”沈卿妙轻笑了一声,“我徒弟是武功不济,还是办事不力?丁阁主这话说旁人便也罢了,说我家舒怿……未免有些偏颇了。”
“沈医仙这话,在下是万万不敢当的。”紫虚阁丁阁主缓缓道,“今日我等在此推举武林盟主,正是为了齐心协力共御外敌,此举皆是为正道图谋一条生路,在下绝无半点私心。殷少侠少年英才,这一点在场之人都是有目共睹的,但是若说要推举武林盟主,自然该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才是。”
“丁阁主所言不无道理。”殷舒怿微微一笑,“不知前辈认为,该推举何人做武林盟主才是?”
既然是要推选武林盟主,哪里有只让他一个人接受众人批判的道理?当然是要拖旁人下水,方才好浑水摸鱼。
“这……”紫虚阁主一时半刻也想不个合适的人选,顿时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都道是武林正道同气连枝,可是实际上各家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是林林总总不一而足,谁家没有自己的小心思?如今忽然要推选出一名武林盟主,一时之间倒是还真难以择出一位能力压群雄众望所归之人。
他在这里支吾其词,旁人却等得老大不耐烦,索性也不等紫虚阁阁主要说什么,纷纷出言推选。
“我推举千青门的陈门主。”
“殷家是武林世家世代英雄,盟主理应是殷家家主。”
“我等乃是武林中人,自当以武功论高下。落辰的洛掌门剑术无双,武林盟主舍他其谁。”
“修罗阁的薛阁主为人宽和礼贤下士,若要说众望所归,当然是薛阁主。”
落辰和殷家是旧日魁首如今卷土重来,千青门和修罗阁则是武林新秀名声如日中天。众人虽然这会儿乱哄哄地吵作一团,但是被频频提及的却只有这四个门派掌门人的称谓,至于其他门派诸如紫虚阁之流虽也曾被人提到,却到底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还请诸位听我一言。”殷雨琴等众人议论了片刻,方才扬声开口说话。她虽然名声有瑕,但到底还是殷氏女,又是江湖上数得出名号的高手,因此她这一开口,众人便渐渐息声。
“我等正道人士皆是以扶危济困为己任,所推选的盟主理当是侠义之辈才是。但是我等终究是武林中人,要推举这武林盟主,第一条便需得是武艺高强之辈。若是推举一位武艺平平之人做盟主,非但不得服众,也恐日后成为我等正道三十二门的弱点。”殷雨琴娓娓道来。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暗自思量:正道论及武功,首推便是落辰掌门洛希珏,然而殷雨琴虽然十余年不曾出手,但是她当年行走江湖之时剑术并不在洛希珏之下,如今恐怕也未必会输与对方。难道……她是有意自己做这武林盟主?
但是无论怎么说,这几句话总是没有说错,众人便都点头称是,静待下文。
“若是按照从前的规矩旧例,理应是择吉日举办一场武林大会,有意者登台较量武功,决出盟主之位。但是如今情况危急,事急从权,也只好另择他法。”
“殷女侠可是有什么计较?”紫虚阁丁阁主问道。
殷雨琴微微一笑,徐徐道来:“今夜之事虽然是事发突然,却也恰好以此为凭据来推选武林盟主。能不为音杀毒杀所伤之人,武功自然是无可指摘,而还能斩杀刺客相助他人者,显然是侠义之辈。雨琴浅见,不若我等便以杀敌之数为凭,谁斩杀的敌人最多,谁便来做这武林盟主。”
厅堂中霎时一静。
殷雨琴所言,字字句句都合乎情理,可是……根本不需要计数,在场之人都看得到,杀敌最多之人正是殷舒怿!
“殷女侠果真是疼惜儿子,废了这许多口舌不为殷家子弟,只是为了能让儿子做武林盟主。”紫虚阁凌长老冷笑了一声,“殷少侠的武功人品自然是无可指摘,但是只凭他是私生子这一条,他就永远也做不得武林盟主!”
殷雨琴霎时面色大变,一双眼阴恻恻地盯住了凌长老。
细论起来,殷舒怿武功不俗,言行有度,倘若他再年长十数年,没有人会不服气他来做武林盟主。可如今……他到底是太年轻了。
在场许多人都不愿意教一个小辈压在头顶上,可若是要拿“年纪轻辈分浅”这一条来反对,一个倚老卖老不能容人的罪名便也摘不脱了。这些人毕竟都是武林中成名已久的人物,又都是门派中颇有威望的长辈,出门在外代表着各自门派的脸面,自然是谁也不肯担上这样的罪状。
倘若是从前,他们再是不情愿也找不出殷舒怿的疏漏之处,多半只能暂且认下,可是今日……殷舒怿的出身就是他最大的缺陷!
再是天赋异禀,再是精明能干,可是他总不能改了自己的出身!他既然主动站出来,认下了自己是落辰和殷家的私生子,那么他就必须要承受随之而来的代价!
这些不可言说的心思,这些人自己清楚,殷舒怿也清楚,洛希珏和殷雨琴更清楚。可是清楚又能如何?殷舒怿的出身,的的确确是他身上无法抹消的污点。
殷雨琴容色苍白,洛希珏面色铁青,而殷舒怿——
少年人垂下眼,面上勾起了轻轻浅浅的笑意。
他真的很高兴。
他知道他的降生并不为父母所期待,他知道他的存在即是父母的罪证,可是即便如此,他的父母依然在努力地保护他,他们依然在想法设法地让他走上更高的位置。
父母之恩,恩重如山。他有这样的父母,如何会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