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怿之过,不可轻恕。”白衣少年平静地解释道,“一则,舒怿累及师门名望,教武林中传言师父师娘教徒无方,如今唯有重罚舒怿方能为落辰正名;二则,落辰规矩定的松散,门下弟子言行法度全凭舒怿以身作则,如今舒怿做下错事,也理应重罚以儆效尤。”
这个道理,他明白,师父明白,师娘也明白。只是,哪怕面对他这等劣徒,师父师娘还是会于心不忍。
没关系,落辰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师父师娘下不了决心,就让他来决定。
“师父教过我,犯了错便要承担责任。”殷舒怿再次深拜,“求师父师娘成全。”
*
演武场。
“这招‘和光同尘’,压一下手腕。”玄衣少年冷漠的声音响起。
“是,叶师兄。”
“你看,‘玉女引针’应当是这般。”青衣少女温柔地演示着。
“崔师姐好厉害。”
“不错不错,这招‘力压千钧’很有气势。”黄衫少女鼓励道,“继续努力哦。”
“谢谢洛师姐。”
这时间,除去轮值弟子在各处值守,其他弟子都要到演武场上练习剑招。因着每个人习武进度不同,所练习招式也不同,而这三人却是在剑光中游走,得心应手地指点师弟师妹。
担着师兄师姐的名分,自然武功更高,责任也更重。
除了这三个人在场中指点,还有一个青衫少年站在场地边缘纵观全场,少年微抿着唇,神色严肃认真。
——落辰现任首席弟子,慕青间。
“梦涵,去指导一下孟欣。”慕青间开口道。
青衣少女崔梦涵应声抬头,向身后的一个女孩子走过去:“刚才练得什么剑法?来让师姐看看……”
演武场上,一切井然有序。
“你这个大师兄做的很有气势嘛。”一个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慕青间下意识回头,便看见白衣少年站在演武场外,手臂搭着围栏,向他微微一笑。
“舒怿!”慕青间真是又惊又喜,“你居然还知道回来!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三年轻功进境不小啊,我方才都没有察觉到。”
“刚回来,替师父传句话。”殷舒怿抬头看向演武场中同样满面惊喜的玄衣少年,“叶哲,师父有事找你。”
叶哲行了一礼去了,慕青间扫了一眼因为殷舒怿的到来而混乱起来的演武场,立刻喝道:“继续练习!”
“慕师兄过分了,居然独占大师兄!”一个师弟喊了一声,顿时一呼百应。
殷舒怿大笑。
“你一来就妨碍我做事。”慕青间虽这般说,眼底却全是笑意。
“走了走了,不打扰他们练武。”殷舒怿笑道,“梦涵,小琪,交给你们了。”
慕青间翻身越过围栏,拉了殷舒怿就走。两人轻功都不差,转瞬间就消失在师弟师妹眼中。
“这两个人好过分!”演武场上,洛琪嗔道,“我也好久没见舒怿哥了呀。”
*
“你的屋子,一直给你留着。”慕青间推开门,屋内整洁如新。
殷舒怿走进自己住了八年的屋子,从桌案上拿起一柄佩剑。拔剑出鞘,剑刃生寒,细看去,剑身上刻着一行小字——“落辰殷舒怿”。
他的佩剑。
殷舒怿收剑还鞘,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你说,这玩意抽在身上疼么?”
“哪有用剑抽人的,你以为是鞭子呢?”慕青间不由得好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殷舒怿随手把长剑佩在身上,又看向桌上另一把剑,“这璇光剑,还在我屋里啊。”
“是你赢来的,自然就是你的。”慕青间道。
“我又用不上,只放在这里岂不是埋没名剑。”殷舒怿叹息一声,“当初我把它留下,就是留给你们用的。”
“还是自己用罢。”慕青间道,“说起来我也想问你,一共两把剑你都留在落辰,这三年行走江湖你用的是什么?”
殷舒怿一笑,抬手把袖中的匕首解下来抛给慕青间。
慕青间抬手一接:“这是什么?”
“隅墨。”
慕青间一顿。
他低头看看手中的匕首,又抬头看看殷舒怿:“你……你就是暗街司命?”
殷舒怿微微一笑。
“所以传说中的轻功逐影……”
“哦,落辰轻功。”殷舒怿随意道,“就是你会的那个。”
真相便是如此,匕首不是神兵名器,轻功不是绝学秘籍,难得的只是用的那个人。
“看样子,你这三年过的不错啊。”慕青间把匕首还给殷舒怿,随口问道,“日后,你如何打算?”
“我明日便正式重归落辰。”
“那暗街那边……”
“不主动接单,挂个名就好。横竖以我的身价,能点名叫我亲自出手的人不多。”殷舒怿简单道,“至于暗街事务,其实不需要我多费心思,抽空看一眼维持住秩序即可。”
“我听说,暗街的排行榜有挑战制度。”慕青间问,“你需要去应付么?”
“暗街那里能打的都和我打过一遍,除非再出一个像我这样的变数,否则三五年内不会有人主动挑战。”殷舒怿道,“至于三五年后……我如今剑术匕首轻功暗器皆已臻至极境,内功稍逊一筹,明年大约也差不多了。三五年后,他们照旧不是我的对手。”
慕青间神色微讶:“臻至极境?虽说我知道你天赋绝佳,但你这三年当真进境不小啊!”他自己天赋也算是极好,只是和殷舒怿一比……当真是比不得。
“在暗街那种地方,习武确实也比往日勤勉。”何况没有各种庶务分心。虽然他这三年耽于玩乐,但其实用在玩乐上面的时间并没有往日里处理门派事务的时间长。
两人闲聊了几句,崔梦涵和洛琪便找了过来。
“舒怿哥!”洛琪亲亲热热地扑过来拽住殷舒怿的衣袖,“你回来就找青间哥说话,根本不理我。”
“是我的不是,不该疏忽了小琪。”殷舒怿含笑赔罪。
他不是不理,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洛琪,师父师娘的独女,他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他刚拜入落辰门下时,师门中只有他们四人。小琪缠着他,他也放不下小琪,做什么都要带着这个小师妹。小琪挑食,他就硬生生练出来一手好厨艺;小琪爱美,他就被迫学了一手好绣活。他是把这个小师妹当做亲妹妹,放在心上疼宠的。
可是,他不是她的亲哥哥。
按本朝律法,私生子位同奴仆。一个私生子,把嫡女当做妹妹看,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他僭越罢。
“舒怿哥这三年出门在外,一定碰上很多有趣的事罢。”崔梦涵好奇地问。
殷舒怿收回心神,仔细想了一想。他这三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世面不少,避开那些生死关头的危急、避开各种倚红偎翠的风流,倒也还能有几桩趣事讲来给师妹们听。
*
正说话间,叶哲也寻了过来。
“叶哲哥快来。”洛琪笑着招呼,“舒怿哥正给我们讲他在大漠的事呢。”
叶哲面若冰霜,把手上的书册重重放在桌案上,一双眼紧盯着殷舒怿:“我需要解释。”
眼见叶哲神色不对,洛琪顿时收敛了笑意:“叶哲哥,怎么了?”
“这不是那本废弃的门规么?”慕青间看了看叶哲丢到桌案上的书册,“你怎么把这个拿来了?”
叶哲冷笑着一指殷舒怿:“你问他。”
叶哲为人端肃严正。他们五人自幼相识,彼此间惯来以姓名相称,他却是唯一一个会恭恭敬敬唤殷舒怿为“大师兄”的人。此刻叶哲这般失礼,显见得是被气狠了。
殷舒怿无奈一笑:“师父答应我,明日让我重归师门。”
叶哲冷笑,“哗啦”一声把门规翻到入门礼那一页,放在其余三人面前。
“你的意思是,舒怿哥明日的入门礼,要按着旧门规执行?”崔梦涵难以置信地问。
“咱们新订的门规里,确实没有重入师门的规矩。”慕青间沉吟道,“不过,横竖是咱们几个编的门规,再新加一条也就是了,没有必要按照旧门规执行罢。”
“师父说,这是大师兄自己要求的。”叶哲道。
三人看了殷舒怿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旧门规。虽说编订门规的时候殷舒怿拉了他们几个一起帮忙,但他们也只是帮忙而已,这本旧门规四人当初不过是随手翻阅几页,并没有仔细读过。
叶哲来此之前已然看过了相关内容,这会儿才会这般面色不虞。而慕青间三人往下读去,神情也越发担忧起来。
“你明天,要按照这个做?”慕青间冷着脸看向殷舒怿。
“被罚的是我啊,你们没必要这么生气罢。”殷舒怿含笑道。
“我没有跟你说笑,我们都需要一个解释。”慕青间冷声道,“如果要承受这样的屈辱,你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做司命?”
“司命?”洛琪吃了一惊。
殷舒怿并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向慕青间,“师父也问过我这个问题,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好解释的罢。”
“我犯了错,我接受惩罚,我承担责任,我弥补后果。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白衣少年神色从容,“只要罚了我,对外可以恢复师门名望,对内可以警示师弟师妹。一本万利的事情,为什么不做?”
“即便如此,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慕青间仍然坚持道。
“嗯,你现在说话不像师父,倒是像师娘了。”殷舒怿轻笑了一声,“没关系啊,只要对落辰有利,我并不介意。”
“舒怿哥。”洛琪担忧地看着他,“你以前并不是这样。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吗?”
白衣少年垂下眼,轻轻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