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舒怿只跪了片刻，落辰掌门洛希珏便来到山门前。
报信的两个小师弟就算百般好奇，这会儿也没敢跟过来。山门前秋风萧瑟，唯有一站一跪的两人。
“师父。”少年深深伏拜下去。
“不敢当殷公子如此称呼。”洛希珏冷冷道。
“师父授业之恩，弟子不敢或忘。”殷舒怿垂眸看着地面，轻声道，“即便师父将舒怿逐出师门，舒怿……也只是落辰弃徒。”
洛希珏沉默片刻，忽而问道：“你可有什么要解释的？”
“舒怿知错，无可解释。”
少年抿了抿唇，声音微微发颤：“是舒怿背弃师门在先，师父说悔及当日收下我这孽徒，舒怿……也认。舒怿此来，是为请罪，无论师父要如何罚我，都是舒怿……罪有应得。”
声声含泪，字字泣血。
洛希珏心头一软，只是思及三年前落辰颜面扫地的困境，顿时又冷硬了心肠，当下冷哼一声：“巧言令色。”
只四个字，字字如刀。
殷舒怿心底一痛，猛然抬头：“不是的，师父！舒怿……舒怿……”
一张薄唇开开合合，却不知要如何解释。白衣少年一狠心，索性向前膝行几步，从衣袖中抽出匕首双手奉上：“师父当日传信武林同道时说：‘虽欲严惩，然有心无力’。今日舒怿便跪在师父面前，请师父，清理门户！”
洛希珏心下一惊。
他紧紧地盯住殷舒怿，少年也正看向他，那双精致的凤眸中盛满了孤注一掷的绝望——这孩子不是以退为进，他是真的一心求死！
洛希珏说不上心中是惊是怒，只抬手一掌便将匕首击飞出去：“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寻死！你怎么能寻死！
这一掌不仅击飞了匕首，掌风也扫到了殷舒怿。洛希珏的全力一击岂能小觑，殷舒怿虽非首当其冲，但是他既不敢以内力护体，更不敢后退一步，生生挨了这一掌之后，鲜血便从嘴角流了下来。
白衣少年却轻轻浅浅地弯了弯唇。
“你很高兴？”洛希珏见状怒意愈深，当下冷声问道。
“是。”殷舒怿一开口，便忍不住呛咳出一口血，他缓了一缓才继续道，“舒怿此来，便未想着能留下性命。师父愿意让舒怿活下去，舒怿确实很高兴。”
少年后退一步，深拜下去：“多谢师父开恩。”
洛希珏却半点不觉得高兴，他气的手指都在发抖：“本座……什么时候教过你，可以轻言生死？”
殷舒怿默然。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会轻言生死的人。从记事起，母亲就在尽其所能地教给他一切生存的本事；拜师落辰后，师父师娘也教导过他只有活下去才有一切可能；哪怕在暗街那三年，生死搏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也从未轻易放弃过任何一个生存的机会——他会抓住一切机会反败为胜。
可是……
他生来有罪。
而这份血债要如何偿还，该由师父师娘决定。
他太了解师父。师父如今不许他轻言生死，可倘若有朝一日师父知道了他的身世，只怕会亲手杀他以祭诸位前辈的在天之灵。他再是不想死，但若是师父要取他性命，他自然是不敢也不能反抗的。
罢了……
师父如今不许他死，他自然要好好活，待到师父知晓真相那一日，他再请师父动手也不迟。
他如今这样隐瞒，分明是大逆不道……果然，他还是想多活几日罢。
白衣少年再次俯身下拜：“舒怿知错，多谢师父教导。”其实师父将他逐出师门之后，并不需要再教导他，这样看……求师父重新将他收入门墙，并不是没有机会。
洛希珏见殷舒怿认错态度极好，一时面色稍霁：“知错便好。”
他没有意识到，殷舒怿只是认了错，却并未作出“日后不会再犯”的保证。
“你起来罢，本座不会再罚你。”洛希珏继续道，“当日你不辞而别，本座也将你逐出师门。从前之事，一笔勾销。”
殷舒怿却并没有起身。
他抬头望向洛希珏，轻声道：“舒怿想求师父的原谅。”
原谅么……
洛希珏深深地看着殷舒怿。
“本座应当有教导过你，犯了错误就要自己去承担责任，自己去修正弥补。想得到原谅，就拿出诚意来。”
“是。”殷舒怿从容不迫地应道，“所以，舒怿想求师父给我一个机会。”
“你想要什么机会？”
“求师父，允舒怿重归师门。”殷舒怿俯身叩首，“舒怿情愿受门规处置。”
门规？
洛希珏怔了一怔，很快领悟到殷舒怿话中的意图。
非常罕见，落辰拥有两本门规，而且，内容截然不同。
第一本是落辰变故之前，洛希珏尚且是落辰弟子时用的。这本门规极为严苛，尤其强调上下尊卑。待到洛希珏做掌门时，落辰只有二人尚存，这些条条框框便在师兄妹的心照不宣之下废止了。
再后来，生女、收徒，他们也不忍心用这些自己都难以承受的规矩来束缚几个孩子。只是弟子越收越多，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殷舒怿问他们要了旧日的门规之后，看了几眼便干脆利落地决定推翻重来，自己重新编订了第二本门规。
如此情况之下，如今的落辰门规自然十分宽松，同门之间倒也十分亲近。但无论洛希珏还是殷舒怿都很清楚，新编订的门规中，并没有考虑过逐出师门后重列门墙的情况。
但是旧门规中，是有相关规定的，而且，一如既往的严苛。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洛希珏沉声问道。
他是遵守旧门规长大的，对里面的内容自然烂熟于心。而殷舒怿……虽说两本规矩天差地别，但殷舒怿重订门规的时候确实是在用之前那一本做参考，这孩子不可能不懂这其中的含义。
“是，舒怿知道自己要面临的是什么。”殷舒怿再次深拜，“求师父恩准。”
这样的规矩，这孩子竟也愿意承受……莫不是他在外面遇上了什么难处，需要落辰为他撑腰？
那倒也没必要让孩子经受这些，还是先问清楚情况为好。
洛希珏微妙地停顿了一瞬，方才道：“你先起罢，进来说话。”
*
“舒怿拜见师娘。”殷舒怿规规矩矩地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好孩子，快起来。”沈卿妙连忙上前，亲手将殷舒怿扶起，拉着手不住地端详，“长高了，也瘦了。”
殷舒怿不由得抿唇一笑。
“回家就好，回家就好。”沈卿妙丢下洛希珏不管，只携着殷舒怿往里走，“如今回来了，师娘给你好生补补。”
“多谢师娘。”
洛希珏见状无奈一笑，自己跟在后面进了屋。
夫妻二人各自入座，沈卿妙便将殷舒怿拉在自己身边坐下，又细问道，“和师娘说说，在外面三年都做什么了？”
吃喝嫖赌……这种事还是别说了罢。殷舒怿心虚了一瞬，避重就轻道：“我去了暗街。”
没有人会误认为殷舒怿口中的“去”仅仅是在暗街上走一遭，洛希珏顿时神色一凝：“你做了杀手？”
“暗街那是什么地方！杀手那是好做的吗！”沈卿妙又急又气又心疼，“好端端的，你怎么偏偏去暗街？难道待在暗街比留在落辰还好不成？”
殷舒怿垂下眼，起身在二人身前跪下：“舒怿知错。”
沈卿妙到底是心疼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当下拉了殷舒怿起来：“罢了。”
洛希珏却面露几分凝重：难道……这孩子是在暗街惹下的仇家？
“你在暗街，排名是多少？”洛希珏问。
殷舒怿顿了一顿，平静回答：“我的代号是‘司命’。”
屋中霎时一静。
隅墨乱刃泣鬼神，轻身逐影司命门。做为落辰掌门和掌门夫人，他们夫妻自然听过这句话，只是此前谁也没想到，暗街司命竟会是……殷舒怿。
真是不知道该气这孩子不走正途，还是该骄傲他们的弟子即使是在暗街也能做稳首席的位置。
“暗街首席……应当没有什么麻烦事罢。”洛希珏思索道。
“是。”殷舒怿不明所以地应话。
“既如此，那你回来做什么？”洛希珏问道。
殷舒怿面色一白，当即又要跪下请罪，却被沈卿妙拉住。沈卿妙面色不虞，含怒地唤了一声：“师兄！”
“我不是责问你，你也不必请罪。”洛希珏摆了摆手，“你离了落辰，倒是过的更好了。既然已经是暗街首席，继续做司命也未尝不好。”
“孩子想回家，又有何不可？我见我的弟子，你还要拦着不许？”沈卿妙含怒问道。她对于师兄把舒怿拦在山门外的事，依然很有意见。
洛希珏无奈，只是看着站在一旁惴惴不安的少年，却又不由得心中一软，当下叹道：“罢了。”
“这事就算过去，本座原谅你了。”洛希珏平静地说，“日后逢年过节你若想回来拜见你师娘，也不会再有人拦你进门。只是重入落辰之事，就算了罢。”
到底不忍心啊！不忍心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落到那般境地。
沈卿妙迟疑地看了看洛希珏，同门多年夫妻多年，她对洛希珏自然了解。师兄会这样说，显然是已经心软了，可即使这样都不肯松口叫舒怿重归门下，这其中定然有些什么她不知道的缘由。
“师父。”白衣少年再次双膝跪地，俯身下拜，“求师父成全。”
“师兄，为何？”沈卿妙问。
洛希珏看向沈卿妙，轻轻吐出三个字：“入门礼。”
沈卿妙顿时面色一白。
同样是在落辰长大的弟子，沈卿妙自然明白落辰门规中重入门墙的入门礼是个什么样子，可是……
“师兄，现在你才是掌门。”沈卿妙苍白着脸问，“门规，不是改过么？”
洛希珏没有说话，却是殷舒怿仰头看她，轻轻唤了一声：“师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