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落辰与殷家并称武林第一门派,孰知天有不测风云,一夕变故之后偌大的落辰门派只剩下师兄妹二人尚存于世。江湖上都道是落辰从此落寞,然而十年后,落辰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依旧不坠昔日的威名。
而支撑起落辰的,除了已经成为落辰掌门和掌门夫人的那对师兄妹,便是他们夫妇二人座下的大弟子——殷舒怿。
彼时小少年年纪尚幼,却已是一派名门风范,谈吐得体举止端正,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不是,而武功——虽还初学未久,却也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落辰掌门夫妇出门也好待客也罢,总喜欢把这大徒弟带在身边,谈起来便赞不绝口,称之为“吾家千里驹”。
三年前,殷舒怿武功初成便在室陆山比武中一举夺魁。头名奖励的那柄璇光剑倒还在其次,这一役,分明是在告知江湖各门派,落辰依旧是廿年前那个门下天才辈出俊杰无数的落辰。
然而,仅仅过去两个月的时间,落辰掌门便发了那封告知武林同道的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人知晓。
*
外人自然无从得知,因为整件事的起因,不过是那位向来克己修身的名门弟子一时任性。
司命,或者说殷舒怿,再次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师父剑术绝佳一剑霜寒,师娘医术无双妙手回春,但这两个人,都不擅长庶务。
他刚拜入师门之时,落辰除了满山的断壁残垣一无所有。他来落辰之后所想的第一件事并不是如何习武,而是如何挣钱来养师父师娘和小师妹。
他想办法挣钱,想办法买商铺买田地,想办法清理了断壁残垣重新栽上花木,想办法维持着一流门派应有的体面。在师父师娘收了新弟子后,他又学着煮羹做饭,学着量体裁衣,摸索着重新编写门规,摸索着教师弟师妹读书习武,摸索着给门中弟子安排活计。
他在落辰的废墟之上,从无到有新建了一个落辰。
在师弟师妹眼中,他是无所不会无所不能的大师兄;在师父师娘眼中,他是落辰的骄傲落辰的希望;在外人眼中,他是落辰的门面落辰的未来。背负着整个师门的期待,他必须事事样样都做到最好,做到完美无瑕。
可是,没有人知道,他本性并非如此。
他性喜奢靡,好华服、美食、精舍、骏马,好玩乐,好酒色。而落辰的大师兄,必须严谨端正,必须克己自持。
于是,在活成了名门弟子标准的八年之后,他离家出走,义无反顾。
七岁的他能养活一个门派,十五岁的他想养活自己自然不难。他入了暗街,做了杀手,缺钱时接一张命单,挣来钱便花天酒地眠花宿柳。
这样醉生梦死的荒唐日子,他足足过了一年。一年之后,他终于倦了,想家了。
而彼时,他已经回不去家了。
*
想重归师门,只要狠下心来也并非不能。只是,他在暗街还有一件事要做。
暗街的情报网天下无双,这样的神兵利器放在眼前谁能不心动?而他,恰好有一桩旧事要查。
他名殷舒怿,随母姓,父不详。
他想知道他的生父究竟是谁,他想知道为什么他会以私生子的身份降生,他想知道他的母亲当年为什么会把他抛弃在落辰山下。
他又用了一年的时间,不断地接任务,不断地挑战前辈,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坐稳了暗街首席的位置。然后,他调用情报网,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这个故事,他十年前就知道。这个故事,他给旁人讲过数十遍。他只是……从未想过,这个故事的背后有着这样的内情,而他的父母尽在局中。
陈年旧事,血海深仇,还有刻骨铭心的爱与恨。
他并不是被父母期待的孩子。
他并不是落辰的希望。
他是父亲的污点,是母亲的罪证,是落辰的耻辱。
他是背负着仇恨和血债降生的罪人。
一时间,他竟不敢回去师门。他不敢回去面对他的师父,他的……父亲。
他躲在暗街,逃避了一年。可是,他毕竟不能一直这样逃避下去。
他想回去,赎罪。
*
落辰山门前,两个守门弟子无聊地说着话。
“最讨厌守门的差事了,傻站在这里什么事都不能做。相比守门,我宁可去演武场挥剑一百次。”
“你在这儿也能挥剑,来罢,我给你数着。”
“去你的,你怎么不练剑?”
“那你喜欢什么差事?师兄们都喜欢服侍去师父,说可以得到师父的指点,但……我其实挺怕师父。”
“我也是,虽然师父武功好,但我还是觉得师兄师姐好说话。就我这点武功水平,师兄师姐指导我绰绰有余。”
“你最喜欢哪个师兄师姐?”
“慕师兄比较好说话,叶师兄我其实也有点怕,崔师姐和洛师姐人都挺好。再往下,严师兄虽然话少,但是教导我们也用心……”
“但还是大师兄最好了。”
“是啊……欸,来人了。”
瞧见山间有人影上来,两个守门弟子迅速归位站定,神情严肃地端起名门弟子的气度来。只是在看清来人之后,两个弟子迅速把刚找回来的名门风范丢到了一边。
“大师兄!”
来人一身白衣胜雪,闻声抬眼轻笑,恰是君子如玉,温润而泽。
“江笠,海清。”
“大师兄你回来了!”海清刚想迎上前去,却被身边的江笠一把拽住:“殷公子。”
江笠这一个称呼,却让海清迅速冷静下来:“殷公子,师父说……不能放你进去。”
“我知道了。”殷舒怿点点头,并没有难为师弟的意思,“那麻烦两位师弟代我通禀一声,这应当不违背师父的规矩罢。”
“大师兄稍等,我马上去找师父。”江笠当即答应下来,转身便往里面跑。
殷舒怿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他看了看眼前的山门,撩开袍角端端正正地在门前跪了下来。
戴罪之身,跪门也是应当罢。
海清看了看眼前的跪下的师兄,又看了看已经跑远的同门,当下连忙追了过去:“江笠你等等我啊!”大师兄在门口跪着,他可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至于守门——有大师兄在,哪个敢乱闯。
殷舒怿看着跑远的师弟,不由得又笑了一下。只是这笑意一闪而逝,少年旋即整肃神情,微微垂首,安静地跪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