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他们真的是……”
“本来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
“……”
声音越来越远,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连廊尽头。
站在原地,手里的刀柄忽然有些发烫。
想起方才那句“主人”被多少人听去了,想起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想起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传言。
坏了,不是吧……他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耳尖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烧得厉害。
陈耀缓缓转过头,对上的是云知珩一张笑脸。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心虚,反倒像是看了一场好戏,餍足得很。
陈耀瞧着他那副模样,压着眉头,声音低沉了几分:“你故意的?”
云知珩见这般,笑而不语。陈耀见他这般,更加坚定了心中的那个想法。
风穿过廊下的竹叶,沙沙作响。
陈耀握着那柄刀,只觉这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算计”两个字。偏偏那算计里又带着几分叫人发作不得的……好吧,他也不懂。
耳尖的烫意还没褪下去,索性别过脸去不看那人。
飞来横祸,简直是飞来横祸。
“喂,陈耀,你不会真的跟云长老有那种什么关系吧?”木枒趴在石桌旁,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当初醉花楼你们便一处,你入了水岳宗他还跟着你。”
“好了木枒,你莫要再笑话我了。”陈耀手中刀势不停,头也没回。距离外门小考已过去许久,他的刀法一招一式干净利落,越发炉火纯青。
自从那日竹廊一事后,谣言便像野草似的疯长,将那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坐实”了。宗门弟子不敢当面议论长老,私下却管不住嘴。云知珩如今身居长老之位,没人敢去触霉头,可陈耀就不一样了,响事接二连三的发生,他正处于风口浪尖,正是最好嚼的舌根。事情慢慢发酵,竟连木枒都听说了。
木枒倒是清闲。药务部近来没什么差事,她便三天两头往陈耀的竹舍里跑。此刻她嗑着瓜子,脚边已经积了一小堆壳,忽然话锋一转:“那他对你有意思?”
陈耀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猛地收刀:“你可得了吧!”
他压根不知道木枒怎么会冒出这种念头。云知珩那人他琢磨不透,阴晴不定,什么出格的事都干得出来,唯独这件事,他自己想都不敢想……好吧,其实想过,因为是他表现的太奇怪了!仅此而已。对,就是这样。
“你不懂,我这可是有依据的。”木枒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
陈耀正要反驳,想说这种事能有什么依据,木枒却已转身跑了出去,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过了一阵,她抱着个包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也不遮掩,直接摊开往桌上一放。
“你看。”
是几本画册和书卷,封面花花绿绿的,画着两个挨在一处的身影。木枒随手翻开一页,大大方方地递到陈耀面前。
陈耀的目光落上去,脸色变了又变,一会黄一会红。木枒见他这副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最近这种类型的话本和画册可流行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山下淘到的呢。”
陈耀翻完最后一页,又想起她方才那些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且以我多年看话本的经验,”木枒掰着指头,一本正经地分析,“怎么会有人无亲无故,对一人做到这种程度?又护着又帮着,还追到宗门里来……”
她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要么是他对这人有价值,要么就是这人图他——”
“够了!”陈耀一把将画册合上,耳根隐隐发烫。一派胡言!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暗暗咬牙,当务之急是赶紧让这丫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戒了,这是为了她的身心着想,绝无其他原因。
他一抬手,将趴在角落里打盹的雪团唤了过来。白狐抖了抖毛,颠颠地跑到脚边,尾巴摇得像朵绒花。
“你要这么闲,跟它玩去。”陈耀一把捞起雪团,往木枒怀里一塞。
“诶诶——”木枒被毛茸茸的一团糊了满脸,手忙脚乱地接住,“你这人怎么这样!”
陈耀已经盘腿坐回原位,抬手在周身布下一道灵罩,语气平淡:“我要打坐了。”
灵罩渐渐凝实,将外头的声响隔绝开来。他闭目端坐,呼吸渐稳,可脑子里却还盘旋着画册上那些画面,和木枒那句“要么是这人图他——”
心烦意乱。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沉入修炼。
各大宗门的修行并非终日苦修,亦有间隙。水岳宗也不例外。每学期两次大考,而第一次大考之前,宗门秘境便会开启一段时日,供弟子入内择取心仪的法宝或功法,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考核。只是名额有限,去留之权,全在长老们手中。
秘境开启当日,外门弟子齐聚云起平台,等待长老公布结果。
天刚亮,云起台上就挤满了人,凑在一块儿窃窃私语。水岳宗的秘境叫瑶光镜,传说是上古仙人留下的,里面宝贝不少,能不能拿到全看缘分。
陈耀立于人群偏角之处,他面上神色如常,掌心却微微泛潮。前些时日那些风言风语尚未散尽,此刻站在这里,便觉着四面八方的目光都带了刺,扎在背上,细细密密的。
“肃静。”
高台之上,青玄长老拂尘一摆,声如洪钟,压下了满场嘈杂。他身旁立着几位长老,云知珩便在其中,玄袍玉冠,神色淡淡,目光扫过台下,不曾偏落半分。
陈耀垂下眼,未曾与他对视。
“此次瑶光镜秘境,外门名额共计十二人。”青玄长老展开一卷玉简,朗声宣读,“现将入选弟子名录公布如下——”
名字一个一个地从长老口中吐出,每念一个,人群中便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欢呼的,有扼腕的,有松了口气的,也有面色灰败的。
陈耀听着,一五一十地数。
前五,没有。
前十,也没有。
陈耀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落在高台上那块刻满名字的玉碑上,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第十一个名字落定。
还剩最后一个。
人群中已有窃窃私语浮动起来,有人压着嗓子道:
“就剩一个了,怕是轮不上他吧?”
“轮不上才正常……”
“也不一定,云长老可是他‘主人’呢。”
声音不大,陈耀却听得一清二楚。这段时日以来,风言风语已经传遍了水岳宗,但自始至终他都认为清者自清,也懒得理会。
他正想着,台上青玄长老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第十二人——”
“陈耀。”
这两个字落下来,像石子投入深潭,是炸锅般的议论。
“又是他?”
“果然……我就说吧。”
“十二个名额,他凭什么?”
“凭什么呢?人家有云长老啊。”
“嘘,小声点,云长老还在台上呢……”
那些声音压得很低,却偏偏字字清晰,像长了脚似的,钻进耳朵里。陈耀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名字和“云长老”三个字被反复捆在一处,被人翻来覆去地晾在太阳底下。然而他没有转头去看高台上的云知珩,也没有去看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
陈耀微微吸了一口气。虽然看得开,也无所谓,不过在公布名字的那一瞬,他还是有些心悸的。至少是选上了。他也想去看看这瑶光镜里有何等宝物。
台上青玄长老收了玉简,正欲宣布散场,忽又抬手,止住了即将涌动的喧哗。众人一怔,纷纷收声。
“且慢。”他目光沉沉地扫过十二名入选弟子,一字一顿道:“入秘境之前,还有几句话要交代清楚。”
“瑶光镜中法宝功法虽多,但每人只可取心仪的那一件,不可多拿。”青玄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像钟磬一般,字字敲在众人耳中,“贪多嚼不烂,这个道理,不必我多讲。”
几名弟子默默点了点头。
“更重要者”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法宝择主,各凭缘分。入内之后,无论旁人得了什么,都不得争抢,不得私斗。违者——”
他话音一落,袖中飞出一道令符,悬于半空,灵光森然。
“轻则取消秘境资格,重则逐出山门。届时莫怪我不讲情面。”
陈耀站在队列中,听着这番话,心里反倒松快了几分。他抬眼看了看那枚悬在半空的令符,又收回目光,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叩。
各凭缘分,不争不抢。倒也省了许多麻烦。
青玄长老见众人皆已听清,这才拂袖收了令符,神色稍缓:“规矩便是如此。只要安分守己,秘境之中自有一番造化。入选弟子即刻整备,一炷香后,随我前往秘境入口。逾期不候。”
说罢,他退后半步,朝主持阵法的几位长老颔首示意。
人群中顿时忙碌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入选的弟子面色发亮,匆匆往住处赶去收拾行装;落选的则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垂头丧气,有的面上不显,眼底却藏不住失落。
陈耀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身后那些议论还没散,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行至回廊拐角,余光里瞥见一道白色衣角。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略略欠了欠身,便继续往前走了。
一炷香的功夫转瞬即逝。十二名弟子整装完毕,在云起平台前列队站定。阵法在平台中央缓缓铺展开来,光华流转,映得众人面上明暗不定。
青玄长老立于阵眼之处,沉声道:“瑶光镜中机缘与凶险并存,入内之后,各安天命。记住方才的话,莫要自误。”
众人齐声应诺。
光芒大盛,天地翻转。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