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淇把菠萝包放下,抬眸瞪了他一眼。
瞪眼的力度大概只够推倒一只蚂蚁,但她自己觉得已经足够有震慑力了。
他接收到了这个警告信号,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低头看着桌面,但笑容还在嘴角没有撤干净。
过了几分钟,他又抬眼看了她一下,正好撞上她的视线,两个人都没说话,她先移开了目光。
*
退房之后离傍晚去机场还有一整个下午的空档。
香港四月的午后阳光被薄云滤成柔和的银白色,空气里那股湿热比昨天轻了几分,街边的榕树气根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陈郁初把两个人的行李寄存在酒店前台,在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半山腰,有一家书店,库存里有一本你找了很久的东西。”
“我找了很久的东西你怎么会知道。”
“你在公寓翻我书架的时候提过一句,八十年代原版初印的《血之书》,你说国内一直找不到。”
出租车穿过中环的写字楼群往半山方向爬升,街道逐渐变窄变安静。
那家书店藏在一条连路牌都没有的小巷尽头,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橱窗玻璃后面摞着几排泛黄的精装旧书,门口挂了张手写的纸牌,写着店里兼售旧唱片和古董印刷品。
推开门之后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木头蜡的混合气味,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靠墙的角落堆着几摞用麻绳捆好的旧画报。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主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白发老人,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英文小说,看到他们进来只是点了点头。
陈郁初走到靠窗那排书架前面,手指在书脊上逐册滑过去,最后从底层抽出一本装帧很旧的英文平装书,封面上印着《The Books of Blood》,他把书递到她面前。
“巴克早期的短篇把身体恐怖和宗教隐喻糅在一起,你上次说圣像修复师系列里最核心的那几张构图就是从他的意象里长出来的。”
詹淇接过来翻了翻发黄的书页,纸张边缘已经脆得微微掉屑:“我自己都快忘了提过这件事。”
“我还记得你当时站在书架前面,左手端着水杯,右手指尖点着书脊上的作者名,说巴克写过一个神父在教堂地下室发现天使的尸体,天使的翅膀是血肉做的,你说你还记得原文。”
“‘The angel’s wings were made of meat.’”
“And it was still breathing.”
她抬眼看他。
旧书店的午后光线从蒙了灰的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那本初版《血之书》还摊开在她手掌上。
他站在她面前半步的位置,被她那双棕绿色眼睛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心率再次失常。
詹淇把书合上拿在手里。
“这本我买了。”
她转身往柜台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偏头看他,“你记不记得《血之书》里有个短篇叫《午夜肉列车》。”
“记得,纽约地铁,屠夫,剥皮,整座城市的地下系统都是祭坛。”
“我高二看完那篇之后整个学期不敢坐地铁。”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
“是个人就有怕的,我怕地铁,但不怕屠夫。”
店主在柜台后面摘下老花镜,用港普笑着递过纸袋,“你们两个很般配,连看书都看同一种的。”
*
从书店出来之后他们沿着小巷往山上走了一段。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是老唐楼的骑楼底层,沿街开着几家卖古董地图和手工皮具的小店。
走到半山腰一座小公园的观景台上,能看到维港对岸的九龙天际线和海面上缓缓行驶的货轮。
詹淇靠在栏杆上把帆布包里的速写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勾了几根对面楼宇的天际轮廓线,又添了两艘货轮的比例剪影。
陈郁初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她画,等她合上本子才开口。
“有个东西本来昨天就要给你。”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极小的深蓝色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银戒指,款式极简,戒面上嵌了一颗切割不规则的小黑曜石,在午后的自然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冷光。
“昨天在街边看到的,一个本地手作匠人的摊子,不是什么名牌,但这个石头很特别,切割面不规整,每一面反光的角度都不一样。”
詹淇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套进左手食指,大小刚好。
她把手指伸直对着天空看,黑曜石在她指节上安静地反射着冷光。
“还行。”
她把戒指在指节上转了转,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她的步伐,低头看到她自己把戒指戴在了食指上,没有摘,那个位置离无名指还差一根手指,但他今天不贪心。
*
傍晚回到酒店取行李的时候,陈郁初在酒店大堂的钢琴旁边站了一会儿。
那架钢琴是酒店大堂的装饰品,平时没有人弹,盖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把琴盖掀开,用右手食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他走到那架闲置的钢琴前,掀开琴盖,用右手食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几个音。
是Radiohead《No Surprises》的前奏,那几个清脆而略带哀伤的单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响起来,像一颗一颗水滴落在静止的水面上。
钢琴的调音已经有些不准,但正是这种微妙的走音让这段旋律听起来更像一个被人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秘密。
詹淇从前台取完行李走过来,站在钢琴旁边听他弹完了第一段副歌。
“你怎么什么都会。”
“小时候学过几年,后来就很少弹了,但这段前奏还记得。”
詹淇偏头看他:“这首歌是在写日复一日被同一种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想摔碎钟表,烧掉日历,然后躲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陈郁初把琴盖轻轻合上,转头看她。
酒店大堂的水晶灯光落在他肩线上,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没有被她戳穿的窘迫,只有一种被她精准解码之后反而更放松的坦然。
“对,是在写一种不想再装的心情,我大二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晚上回去就一直在循环这首歌,之前我一直觉得这首歌里那个想要躲进去的地方不存在,后来发现它存在。”
他站起来把琴凳推回原位,从她手里接过行李。
“就是你在的地方。”
*
飞机起飞之后香港的灯火在舷窗外逐渐缩小成一片金色的网格,然后被云层遮住消失在夜空里。
詹淇靠着舷窗把外套盖在身上,头歪向过道那边的时候陈郁初已经把肩膀沉下去了半寸。
她没有犹豫,侧身靠上去,闭眼前扫到他膝盖上摊着那本她在书店买的《血之书》,他已经翻到了《午夜肉列车》那一篇。
“你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这篇开头的第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画面感。”
“The city was a slaughterhouse.”
“闭嘴。”
她靠在他肩窝里的脑袋又往他颈侧拱了半寸,他的手掌朝上,放在腿上,手指微微张开。
她放在外套下面的手动了动,从外套边缘探出来,指尖碰到他掌心,然后被他握住了。
整个航程里他的手再也没有松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