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榕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唐镜靠在树根上,帽檐下面的眼睛瞪得很圆。
刚才那番话里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某种他不理解的语言。
“……你在说什么?”
岑陆蹲下来,跟唐镜平视。
手电筒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光从下往上打,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不太真实。
“我说,”岑陆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不是穿越者,不是重生者,你是意识投放者。你从未来回到现在,不是为了执行任务,是因为未来的我死了,你要回到过去改变某件事。”
唐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想起自己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堆碎片——病毒、爆炸、研究所、岑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知道。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硬塞进来的,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来龙去脉,只有结果。
他以为那是任务简报。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唐镜的声音有点哑,“我只记得病毒和灾难。”
“因为那是你最强烈的执念。你的意识被投放回来的时候,那部分记忆最完整,其他的都被衰减掉了。”
唐镜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不自觉地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
风从老榕树的树冠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调试音准。
“那你是谁?”唐镜终于开口了,“你说我们是未来的‘你’投放的——你是未来的你?”
“我的记忆也不完整——”岑陆停了一下,“直到我遇到了你。青铜链作为神契的载体,在共振。”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共振。所以他逐渐想起一些记忆碎片,并不完整,却足够他拼凑出当下的推论。
那个身处于ABO病毒世界的他,似乎不太愿意此刻的他去打扰唐镜的生活,并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唐镜的讯息。若不是青铜链上血迹的基因比对,他只会关注如何解决这场病毒。
“你要我跟你一起找另一截链子?找到了又能怎样?”
“找到了就能拼完整。”岑陆说,“两截链子拼在一起,神契完整,可能会触发完整的记忆回溯。然后我们就能知道,过去和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们回到那个时间点——改变它。”
唐镜看着岑陆。
这个人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语气也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而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如果他只是被投放进来这个时空的,那他是不是随时会离开?
唐镜忽然笑了,“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会害怕?”
岑陆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你不在的时候。”
唐镜的笑容僵在脸上。
岑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唐镜伸出手,“走吧,山路不好走。”
唐镜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心里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变成了银白色。
他伸出手,握住了。
青铜链肯定要找,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解决——岑陆的父亲。
唐镜将手抽回来,笑了笑,“但是我只请了三天假,今天就要回学校了。”
岑陆:“……”
他看着逐渐吐白的天色,打了个哈欠,“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改天……睡饱了……再找?”
毕竟他火急火燎把岑陆从研究所捞出来,只是为了开诚布公跟他坦白一切。
岑陆:“……”
廖尔东的车还停在望山自然保护区外围,从后视镜里看到两个并排走过来的人影,摘掉了墨镜。
“哟,两个人出来的,我还以为得抬一个呢。”
廖尔东的视线从唐镜身上移到岑陆身上,又从岑陆身上转回唐镜身上,“你们……你们……??嗯???没干架?不科学。”
唐镜拉开后座车门,把自己整个人摔进座椅里。他闭着眼,声音有点哑:“看什么看,没见过复合啊。”
“……呵,在小树林复合了啊。”
岑陆从另一侧上了车,把背包放在腿上,拉上车门。
廖尔东从后视镜里扫了唐镜一眼,“回哪,研究所啊还是附一高。”
唐镜睁开一只眼,“先送他回研究所,然后我回学校。”
“你还敢回学校?你爸的人把附一高翻了个底朝天,你宿舍现在跟案发现场似的——不对,就是案发现场。”
“学校是军区的地盘,他们不敢乱来,我爸对外还维持着‘军方依法调查’的面子,在学生宿舍搞出大动静对他没好处。”
唐镜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头,又靠回座椅里,“我得回去收拾东西,平板还在我包里。”
岑陆转过头看他。
唐镜闭着眼,嘴角却翘了一下。
“我说的是我自己的平板,里面有我给军区写了一半的行动报告草稿。要是落在我爸手里……反正那份报告不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