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始知略讶异,方才她就有观察小巷四周,发现没有安装摄像头的时候心底沉了沉,但此刻手中握有清晰的视频证据,胸口的大石算半放下。
谢意明拍摄的视频虽没有完整的冲突经过,但有记录他们谁先动手的情景,倒也是个不错的证据了。
周始知妥帖地收好手机,朝谢意明道:“做得很好。”这个孩子在那种紧迫的情景下,依旧能沉着冷静想到要拍下犯罪证据,心理素质过人。
谢意明牵了牵嘴角,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他叫了周始知一声,“小周老师。”
“嗯?”周始知疑惑地看向他。
“其实黄明康那些人,最后也不会受到很重的处罚,对么。”谢意明明明用的是疑惑的语气,但周始知却听出了陈述的意味。
她眉心微敛,“怎么突然这么说,咱们不是都有证据吗?”她拍了拍自己刚放入手机的口袋。
“可是方才校领导不是没让您报警么。”谢意明随意地拍了拍自己沾了灰的书包,手腕一勾便将书包往后一甩,像是寻常碰面的闲聊。
周始知却一下怔住,没想到谢意明听见了不久前她跟领导在手机里的对话。
——“陈主任,我班里有学生在校外被人打伤,目前已经联系了救护车和家长。”
——“我这边很快就过去了解情况,——你还没报警吧?”
——“没有,我准备待会——”
——“不要报警,勿擅自主张。”
周始知看向眼前这个平静的男孩,突然说不出声。
*
等他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周始知也立即让医生带谢意明去做了检查。
校领导来得很快,几乎是前脚谢意明刚离开,后脚他们便到达了医院。
四人到一处说话。
“周老师,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你再重新说一遍,他们是在哪因为什么出的事,参与的人都有谁?”副校苏鉴堡道。
前不久因时间紧迫,周始知也只能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概括,此刻不得不详细道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说这里面有个人叫‘黄明康’?”其中一个领导突然道,她与其余几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是,据学生说他是云溪中学的一名初中生。”周始知点头,不知他们为何单独点出他的名字。
苏鉴堡眉头紧皱,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周老师,以后这件事就与你无关,不必再参与了。”
“为什么?”周始知心惊,“苏校,他们都是我的学生,怎么可以不管?”
苏鉴堡对这种一根筋的愣头青有些头疼,一旁站着教导主任陈津替他开口。他语气和善,“周老师,不该问的事情勿要别多问,你要相信学校这都是为你好。”
陈津在云溪小学工作三十多年,临近退休的年龄,平时见谁都是乐呵呵的,周始知相对来说跟他较为熟络些。
陈津瞥了眼冷漠的苏鉴堡,没忍住提点:“周老师当初作为北清的高材生来到我们云小,我们整个领导层都表示热烈欢迎,同时呢,也将你作为我们学校语文科组未来的领头人去培养。只是呢,你也明白这个社会人才济济,外头人都怕挤不来呢,里头人就先想出去了。”
周始知对上陈津含笑的眼睛,敏锐如她怎么听不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只是还未等她表态,走廊的另一头便传来一阵吵嚷之声。
“意明,儿子,你要急死妈妈了哟。”谢意明的妈妈王娇在接完周始知电话以后,便匆匆忙忙收拾好证件往医院赶,连带着正在上工的谢父想换身衣服都等不及,便一同拉到医院里来。
她边走边催促谢父加快脚步,只是在到达护士所说的地点之后,却因里头的人正在上药而被阻拦在外。
她焦急地四处踱步,直到胡乱一瞥与另一头的周始知对视上,随即涣散的目光就像瞬间聚焦一般亮起。
只听见一阵飞快的脚步,再回过神,周始知的手臂已被人紧紧攥住,王娇眼睛发红:“周老师、周老师,您快告诉我我儿子意明究竟是惹了谁,才会被那么残忍的打进医院?”
“他一向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您是知道的!年年上台领奖、品行兼优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被别人打呢?”王娇情绪有些崩溃。
周始知暗叹了口气,和谢父一起安抚好王娇的情绪,才一一道来先前发生的事。“意明妈妈您别担心,意明没有惹到谁。相反他是个好孩子,是因为保护同学才受伤进院的。”
“方才医生那边也说了,意明身体并无大碍,只外边受了点轻伤。所以等会咱们见孩子出来以后,千万不能先情绪崩溃,要观察、安抚好孩子的情绪及心理才是。”
王娇听得懂周始知在说什么,只是她太过心痛,忍不住怒骂几声:“那几个挨千刀的死杂碎竟敢欺负我儿,要我儿有个三长两短非弄死他去!”
王娇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说话行事较为简单直白,也不管面前是谁,她一把推开周始知站到众领导面前,怒道:“你们就是我儿学校的领导是吧?现如今我的儿子在你们学校门口受伤了,你们要最后不给我个说法,这事以后就过不去!”
几个一直噤声的领导此刻才终于开口:“谢同学的妈妈是吧?关于孩子的伤情自学校知道以后就一直非常重视,所以一听到这事就火速赶来了。您放心,校方这边绝对会严肃彻查此事,最终还您和孩子一个公道。”
明明听见对方拍胸保证,王娇却莫名对这些高高在上的领导有些不信任,但既然对方都表态了,她也不是难缠的人,只是心里还有些气,“要是我儿子最后有个什么闪失,你们这些人通通跑不掉。”说罢拉着丈夫走向谢意明那处。
“你说这些家长怎么这么胡搅蛮缠。”王娇走后,领导中一人道。
周始知眉心微敛,自行脱离队伍走向刚结束CT扫描的陈科,“医生,我的学生怎么样了?”
“一处手臂骨折,软组织损伤,还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得留下观察一段时间。”医生拧眉,“这么小的孩子,谁给打得那么厉害?”
周始知勉强笑了下,“好的,辛苦您了。”
她刚想进病房陪着陈科,却瞥见蒋灵无声在那门外椅子上坐着。小女孩脑袋低垂,视线陷进一片阴翳里。周始知眼睛刺疼,没忍住过去抱了抱她,“别担心。”
靠在腰上的脑袋轻轻地摇了摇,像片微弱的羽毛。
不久陈科的家人一同到达医院,病房顿时被挤得水泄不通。医生急匆匆赶来怒斥众人保持安静,才只剩下陈科母亲独守房间陪同。
其余人到走廊就是一顿掰扯,周始知和几个校领导被围在中间接连被陈科家人质问。
“你们老师做什么吃的,把我孙子祸害成这样!”
“我警告你,我儿子最后要出个什么事,你们学校也得玩完!”
“我们科科那么乖的小孩,居然被打得那么惨,老天奶您开眼帮我们做主哟……”
……
陈科的爸爸婶婶奶奶爷爷齐上阵,又哭又喊又推又闹,像不逼着他们几个付出代价不罢休。
艰难解释间,周始知不知被谁狠狠推了一把,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她一下脸发白了,咬牙将撞到脑袋的疼痛忍在口中,便被陈科爷爷指着鼻子骂:“我孙子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这个老师也逃不了干系!”
周始知疼得脑袋发晕,但也不好跟对方置气,只共情地站在对方角度安抚老人一定保持冷静,勿要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