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州驿馆
孟涟踏入时,黎辛正站在窗前看雨。他换了身玄色常服,未束冠,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臣,参见陛下。”孟涟跪下行礼。
黎辛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起来吧。”
孟涟起身,垂首而立。屋里只有他们两人,空气里弥漫着一丝极淡的药味。
“你受伤了?”黎辛忽然问。
孟涟一怔:“没有。”
“那身上怎么有血腥气?”
孟涟这才想起,下午审张明远时,那家伙磕头磕破了额头,血溅到了他袖口。雨大,他没注意。
“是张明远的血。”他如实道。
黎辛终于转过身。烛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连日赶路未曾休息。
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般锁在孟涟身上。
“这一路,很精彩啊。”黎辛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奏报,“蜀州孙有才,益州刘福安,现在又是渝州张明远……阿涟这一趟,收获颇丰。”
“臣奉旨办事。”孟涟垂眸。
“奉旨?”黎辛笑了,“朕让你督办水利,没让你查贪腐。”
“贪官不除,水利难兴。”孟涟答得平静,“臣只是……顺便。”
“顺便?”黎辛走近一步,“顺便收了十几万两‘借款’,顺便让三个知府丢官罢职,顺便……把巡抚赵康送进了诏狱?”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孟涟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混着雨水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陛下既然都知道了,”孟涟抬起眼,“何必再问?”
两人对视。烛火噼啪,雨声渐沥。
许久,黎辛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孟涟心头一震。
黎辛伸手,指尖拂过他湿漉漉的鬓角:“淋雨了?也不知道躲躲。”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孟涟下意识后退半步。
黎辛的手停在半空,眼神暗了暗,却也没再逼近,只是转身走回窗前:“赵康的案子,朕会亲自审。你手里的证据,明日交给冯保。”
“那水利……”
“水利继续办。”黎辛背对着他,“但接下来,朕与你同行。”
孟涟猛然抬头。
“怎么?”黎辛侧过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不愿意?”
“不敢。”孟涟垂首,“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赴险地,恐有不妥。”
“险地?”黎辛笑了,“有你钦差大人在,何处是险地?”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孟涟沉默。
“下去吧。”黎辛摆摆手,“换身干净衣裳,别着凉。明日辰时,出发去滇州。”
“是。”
孟涟退出房间,关上门时,最后看了一眼黎辛的背影。那人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雨,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寂。
回到西跨院,宋微和卫铮都在等。
“大人,没事吧?”宋微关切地问。
孟涟摇头,脱下湿透的蓑衣:“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去滇州。”
“陛下真的来了?”卫铮压低声音。
“嗯。”孟涟走到屏风后换衣裳,“接下来,他要与我们同行。”
宋微和卫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大人,”宋微小声说,“陛下这个时候来……是不是不放心您?”
“或许吧。”孟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听不出情绪,“也可能是……不放心赵康的案子。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