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防?”孟涟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购置典籍,支银三千两。张大人,你这书架上的书,大多是坊间刻本,最贵的不超过二两银子。三千两……你买了座书山?”
张明远汗如雨下。
孟涟不再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府衙后园,草木萧疏,颇见荒凉。
“张大人。”他忽然道,“你这园子,倒是简朴。”
张明远松了口气:“下官、下官不敢奢靡……”
“简朴得好。”孟涟点头,“不过本官好奇,园中那几株罗汉松,树龄至少五十年。这种成树的罗汉松,一株市价不低于五百两。你园里有六株……三千两。”
他转身,看着张明远:“张大人,你一面哭穷,一面在园子里种三千两的树。这戏……演得不太用心啊。”
张明远瘫在榻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还有。”孟涟走回桌前,拿起账册,“你这账做得漂亮,但忘了一件事,真账假账,纸不一样。”
他撕下一页,对着光:“官府账册用纸,是特制的‘官纸’,纹理细腻,掺有防蛀药粉。你这账册用纸……”他嗅了嗅,“是市面上最好的‘云笺’,但毕竟不是官纸。张大人,你做假账,连纸都舍不得用真的?”
张明远彻底崩溃,扑通跪地:“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孟涟坐下,好整以暇,“说说,怎么个不得已法?”
“是、是巡抚大人……每年要孝敬三万两,下官若不从地方筹措,哪来这些钱……”
“巡抚?”孟涟挑眉,“四川巡抚,赵康?”
“是、是……”
“他要钱做什么?”
“下官不知……只知每年春秋两季,都要送钱去省城……”
孟涟沉默片刻,忽然问:“峡谷里那三具尸体,是你派人杀的?”
张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恐:“不、不是!下官怎敢……”
“那是谁?”
“下官……不知。”
“不知?”孟涟轻笑,“张大人,你既然开了口,就该说全。说一半藏一半……是觉得本官好糊弄?”
他站起身,走到张明远面前,俯视着他:“那三人是蜀州来的行商,本要去益州告发刘福安贪墨之事,却在渝州地界被灭口。杀人者手法专业,是江湖人。张大人,你说……这渝州地界,谁能调得动江湖人?”
张明远浑身发抖。
“是赵康吧。”孟涟替他答了,“他怕刘福安的事牵连到自己,所以灭口。而你,知情不报,甚至提供方便。张大人,你这条命……够砍几次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张明远磕头如捣蒜,“下官愿将功折罪!愿将功折罪!”
“怎么折?”
“下官……下官愿交出赵康受贿的证据!”
孟涟眼睛一亮:“你有证据?”
“有、有!”张明远连滚爬爬到书架后,打开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下官历年给赵康送钱的记录,时间、数目、经手人,都在上面!”
孟涟接过,翻看几页,点点头:“还有呢?”
“还、还有……赵康在渝州有个外宅,养了个外室,里面藏着不少金银珠宝……”
“地址。”
张明远忙说了。
孟涟合上册子,看向张明远:“张大人,你这些罪,够你死十次了。但若你能帮本官拿下赵康……或许,可以保住一条命。”
张明远眼中燃起希望:“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好。”孟涟微笑,“第一,将你贪墨的银两,全数吐出。第二,配合本官,指证赵康。第三……”
他顿了顿:“把园子里那几株罗汉松,移栽到城隍庙前,立个牌子,写上‘知府张明远捐’。明白么?”
张明远愣了:“这……”
“怎么?”孟涟挑眉,“舍不得?”
“不、不是……”张明远苦笑,“下官……照办。”
走出知府内宅时,陈远还等在门外。见孟涟出来,欲言又止。
“陈同知。”孟涟停步,“你这官,当得不容易吧?”
陈远沉默片刻,低声道:“下官……只想为百姓做点实事。”
“那就好好做。”孟涟拍拍他的肩,“张明远这个知府,当不久了。你……做好准备。”
陈远猛然抬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坚定:“下官……明白!”
回到西跨院,卫铮和宋微已在等候。
“查清了。”卫铮禀报,“那三具尸体,确实是蜀州商人,准备去益州告状的。杀人者是‘川西三煞’,江湖上有名的杀手,要价极高。”
“雇主呢?”
“查不到直接证据,但三煞上月曾在省城出现,有人看见他们进出……巡抚衙门。”
孟涟笑了:“赵康这是狗急跳墙啊。”
“大人,”宋微问,“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孟涟坐下,倒了杯茶,“张明远已经招了,证据在手,该去会会那位巡抚大人了。”
“直接去省城?”
“不急。”孟涟慢悠悠喝了口茶,“先让赵康急几天。等他急了,才会露出更多破绽。”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本官倒要看看,这位封疆大吏,能‘病’多久。”
窗外,渝州城的天空阴沉下来,隐隐有雷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