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他笔尖未停,视线不离卷面,淡淡回了一句。
“稳妥,不易失分。”
短短五字,客观平实。
不否认对方解法的灵巧,也不否定自己的稳妥,只是陈述自己的做题原则。
这是他们第一次,平和讨论题目。
没有争执,没有互斥,没有谁想压过谁一头。
只是两种思路的静静对峙,温柔又安分。
杜瑾言闻言,轻轻扯了下唇角。
他承认得坦荡。
“确实。”
他的解法快、巧、省时间,却极易因为思路跳跃漏掉隐性条件,风险极高。
许澈的解法笨、慢、繁琐,却是考场最稳妥、最不易翻车的方式。
两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话音落,没有后续交谈。
各自低头,继续刷题。
对话极短,转瞬结束,轻得像一阵风。
却彻底翻覆了从前的相处模式。
从前的他们,开口必是对峙,言语必带锋芒,要么疏离沉默,要么针锋相对。
如今可以安安静静,聊一句解法,说一句优劣,平淡相处,互不冒犯。
隔阂依旧有。
性子依旧相悖。
依旧算不上合拍,依旧算不上亲近。
只是那份横亘许久的尖锐对立,彻底软了下来。
自习过半,班里大半人都埋首题海,气氛沉静。
许澈写完整套试卷,放下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长时间紧绷专注,眼底略有疲惫。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夕阳已经落得很低,天边残霞浅浅,暖橘色的光铺满天际。校园里的桂树成片成影,在暮色里沉沉叠叠,晚风拂过,满城桂香温柔沉降。
秋日的傍晚,永远安静又绵长。
他静静看了两秒窗外,目光收回时,无意间掠过身侧。
杜瑾言也刚好停下笔。
少年微微仰头,靠着椅背,微微闭目放松,眉眼舒展,褪去了所有做题时的专注锐利,只剩少年独有的松弛慵懒。
暮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素来张扬的锋芒。
许澈的视线没有停留,一瞬便移开。
心底却极其轻浅地动了一下。
这个人,不闹不较劲、不疏离不试探的时候,其实很好相处。
只是从前的他们,太针锋相对,太两两抵触,从没有机会这样安静平和地共处一室。
杜瑾言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没有波澜,没有试探,没有暗藏的较劲。
只是安静对视一秒,澄澈、坦荡、平和。
杜瑾言先开的口,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
“月考考完,要不要对一套综合真题?”
不是捆绑,不是要求。
只是一句极其松弛的邀约。
换作从前,许澈会毫不犹豫拒绝。
避牵扯,避独处,避所有和杜瑾言相关的额外交集。
可此刻,他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可以。”
一字清淡,落得安稳。
没有迟疑,没有勉强,没有刻意疏离。
杜瑾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亮色,很快敛去,依旧是那副松弛散漫的模样。
“行。”
简单两句对话,就此收尾。
没有多余约定,没有确定时间,没有刻意拉近关系。
只是两人之间,无声默认的一次并肩。
暮色越来越沉,教室里的光线慢慢变暗。
有人起身开灯,暖白的灯光次第亮起,覆盖满室沉寂。
灯下题海漫漫,少年心事浅浅。
许澈低头,开始整理刚刚刷完的试卷,规整叠放。
杜瑾言重新垂眸,翻看自己的错题。
两人依旧无言。
却再也没有从前那种步步设防、处处疏离的紧绷。
壁垒没有消失。
界线依旧清晰。
他们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依旧会比拼,依旧会较劲,依旧会为了输赢暗自对峙。
只是秋阳渐落,晚风绵长,朝夕相处的温柔,悄悄磨平了所有尖锐的戾气。
从两两生厌,到两两正视。
从刻意疏离,到分寸渐柔。
桂香漫过窗棂,沉在安静的自习室里。
秋日漫长,月考将至。
他们的较量仍在继续。
只是从此,输赢之外,多了一分安稳平和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