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课节一节节推进,日光慢慢向西敛去。
教室里的光线由明亮转为温润,透过桂叶枝叶筛落下来,落在桌面的字迹上,浅浅一层柔光,不晃眼,也不炙热。窗外的风始终轻柔,桂枝轻晃,落花簌簌无声,日复一日漫出清甜的香气,浸满整栋教学楼。
整日的课堂平稳寻常,无波无澜。
许澈依旧是惯常的状态。
听课专注,笔记规整,老师板书的每一处重点、延伸的每一个考点,都条理清晰地落在笔记本上。页面干净,排布均匀,没有潦草涂改,没有遗漏空缺,一如他素来稳妥自持的性子。
他习惯把所有学习的细节攥得稳妥。
步步夯实,从无松懈。
身侧的杜瑾言,也难得安稳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依旧不会像旁人那般紧绷苦学,坐姿随意,偶尔垂眸走神,偶尔抬眼望向窗外,看似散漫,却从未在课堂上肆意打闹,也没有再像从前那样敷衍听课、低头自顾玩乐。
老师讲到重难点,他会短暂收心,垂眸落笔。
字迹算不上工整,潦草却凌厉,看得出来思路极快,只是懒得规整卷面。
两人相邻一堂又一堂课。
全程无言,各司其职。
没有刻意缓和,没有主动搭话,甚至连余光交汇都寥寥无几。
可空气里那种与生俱来的僵持,确确实实淡了下去。
从前同坐,是互不兼容的两片区域,中间隔着无形的界线,谁都不越雷池,谁都不愿与对方产生半点牵扯。但凡距离相近,氛围便会隐隐发紧,带着无声的对峙与排斥。
如今依旧界线分明。
只是不再冰冷僵硬。
傍晚最后一节自习课,整层楼安静得彻底。
老师不在教室,偌大的空间里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绵延不绝,安稳又沉静。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月考埋头刷题,教室里的氛围安静又紧绷。
月考在即,年级上下都沉下心收敛了玩心。
随处可见堆叠的试卷、翻开的错题集、密密麻麻的批注,少年人的压力与较劲,都藏在这秋日安静的自习时光里。
许澈低头刷着综合卷。
做题节奏平稳恒定,不急不躁,难题耐心推演,简单题稳妥速过,心态始终平稳无起伏。他极少被周遭环境影响,无论周遭是喧闹还是沉静,他的节奏永远如一。
写到一半,笔尖忽然一顿。
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冗长,条件嵌套复杂,陷阱隐蔽,常规解法步骤繁琐,极易出错。
他沉默垂眸,指尖轻转笔杆,安静梳理逻辑。
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不是喧闹,不是动静,是杜瑾言轻轻翻过一页试卷的声响。
很淡,几乎融进满堂落笔声里。
许澈余光微掠,不经意间扫到对方的卷面。
同一道题。
杜瑾言已经写到最后一步。
他的解法依旧是独属于他的跳脱思路,避开了所有繁琐的分步推演,用了极其精简的变式代入,路径刁钻,却异常通顺,寥寥几步,直接贯通答案。
许澈视线停留不过半秒,便收回目光。
心底却轻轻一动。
他素来清楚杜瑾言的天赋。
只是从前带着隔阂与偏见,眼里只看得见对方的散漫与不规矩,刻意忽略了这份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与灵动。
同样的题目,他凭严谨稳妥步步推导。
杜瑾言凭天赋直觉直击核心。
没有孰优孰劣,只是全然不同的两种路子。
也正是这样截然不同的习性,让他们从初见开始,就始终相悖相冲。
以往看到这样的差距,许澈心底只会淡然掠过,输赢天赋,各有注定,无需感慨。
可此刻安静相对,他难得生出一点公允的念头。
若是杜瑾言肯沉下心,收住随性,补齐细碎疏漏,稳住卷面步骤。
这场月考,会是真正毫无水分的旗鼓相当。
念头起落极淡,转瞬即逝。
他很快压下思绪,重新落回自己的试卷,继续稳稳落笔演算。
另一边,杜瑾言看似随意刷题,心神却也比往日集中。
他余光偶尔会扫过身侧的人。
许澈太稳了。
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刷题、复盘、记笔记,每一件事都做得规整严谨,滴水不漏。没有捷径,没有侥幸,全是日复一日堆出来的踏实与沉淀。
杜瑾言从前最不屑这样的死规矩。
觉得刻板,觉得拘谨,觉得活得太过拘束,毫无兴致。
可看着许澈安安静静伏案的模样,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卷面,看着他从不出错的步骤,心底渐渐多了一点不一样的认知。
不是死板。
是克制。
是长久的自律,沉淀出来的底气。
他凭天赋走得轻快肆意,许澈凭坚持走得踏实稳妥。
他们的输赢,从来不是天赋的碾压,是两种活法、两种态度的对峙。
他一直想赢。
从前是不甘心被无视,不甘心被隔绝,不甘心永远被对方冷淡疏离。
现在多了一点纯粹的念头。
想赢过这份极致的稳妥。
想靠自己的方式,和他真正对等较量一次。
晚风又起,穿堂而过。
窗外桂枝摇晃,落桂簌簌飘落,有两三瓣浅黄的小花,轻轻落在两人中间的桌缝里,安安静静躺着,无人触碰。
空气里的桂香愈发清浅绵长。
杜瑾言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轻,刚好盖过周遭的落笔声,只够两人听见。
“这题你的常规解法,步骤太冗。”
没有挑衅,没有嘲讽。
只是平铺直叙的一句客观评价。
换作从前,许澈或许会置之不理,或许会淡淡疏离避开,不愿和他争辩解法优劣,不愿产生多余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