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澄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期许,将饭间顿悟的计策,缓缓和盘托出,同时也道出了其中的顾虑。
崔承听罢,凝神思忖片刻,随即颔首沉声:“此计可行。乐伎身处宴席之间,近身侍艺,最易听闻私谈秘情,又不易引人提防,远胜你我贸然暗访。只是清锦姑娘孤身涉险,需万分谨慎,我会安排麾下暗卫暗中护持,不暴露分毫踪迹。”
二人当即就近坐下,昏黄烛火落在二人身上,江澄眉目清隽温润,眉宇间萦绕着忧思;崔承身形端直如松,眉眼深邃敛锋,二人低头细细推敲行事细节,权衡利弊与风险防范。困滞许久的案情,总算有了一丝转机,可江澄望着烛火轻轻跳动,心头刚燃起的期许,却又渐渐被一层深重的不安与纠结笼罩。
商议妥当对策,夜色已深,崔承目送江澄离去,便回身归了居所。
江澄独自归府,避开灯火喧闹处,缓步走入后院。庭院梧桐疏立,凉风吹动枝叶簌簌轻响,一轮残月悬于天际,清辉冷落落满青砖地,衬得他孤身身影愈发清孤,眉眼间缠满化不开的挣扎。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计策看似精妙可行,实则步步藏险。
陈清锦本是江氏嫡亲姑娘,孤身一人在鱼龙混杂的酒楼市坊谋生,行事本就如履薄冰。若请她暗中打探秘情,一旦露出半点端倪,被那些阴狠的乡绅豪强察觉,后果不堪设想,轻则身遭折辱,重则性命难保。
更要紧的是,清锦与江氏血脉相连,此事若是败露,盘踞城郊乡里的豪强势必迁怒江氏,借机发难报复,到时候宗族安稳根基动摇,阖族都要被卷入风波祸患之中。这与他当初在宗族长辈面前许下绝不牵累家族的诺言相悖,更违逆族人只求安稳避祸的心意。
一边是为官立世的道义初心,是万千受冤百姓的殷殷期盼,是放不下的沉冤旧案;一边是宗族百年安稳,是至亲家人的平安无忧,是自己立身做人的承诺。
两座大山压在心口,进退皆难,万般煎熬。
月色浸得他面色清浅,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两难,他静立月下,久久未动,十指缓缓攥起,指尖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反倒让他愈发清醒。
此事绝不能让宗族长辈知晓。一旦传开,族人必定拼死阻拦,断不肯拿宗族安稳去赌一桩悬案。可若是就此放弃,眼睁睁看着恶人逍遥、百姓含冤,他心中道义难安,余生都无法释怀。
万般纠结辗转,江澄缓缓抬眸望向天边残月,眼底的挣扎慢慢沉淀,褪去浮躁,化作一份孤绝隐忍的坚定。
眼下别无他路,这是唯一破局之法,纵使前路荆棘密布、凶险难测,也只能一往无前。
他暗自决意,此事由自己一人做主、一人担下,不向宗族任何人吐露分毫。往后行事万般谨慎,既要竭力护下陈清锦周全,不让她白白涉险,也要百般遮掩痕迹,保全江氏不受牵连。
夜风吹散鬓边碎发,他身形清瘦却脊背挺拔,所有风波、所有凶险、所有压力,尽数一人扛起,绝不连累旁人半分。
夜色渐浓,庭院寂然无声。江澄立在月下,心头已然拿定主意。前路纵是深渊万丈,为公道、为初心,他亦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