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知道,你后来做了很多事。”他看向花园深处被灯光照亮的白玫瑰。
“还有拉斐尔。谢谢你……这些年,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话音刚落,维兰西斯忽然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林砚一怔。
银发如月光般倾泻而下,遮住了那双蓝紫交织的眼眸。维兰西斯跪在他面前,身体微微颤抖着,低下头,用滚烫的脸颊轻轻贴上林砚的手背。
那动作虔诚而卑微。像一只压抑了太久、终于触到归处的小兽。
林砚起初以为他身体不适。可很快,他便意识到不是。
这么多年过去,维兰西斯仍然爱他。
这认知来得并不突然。可真正落下时,仍像一阵迟来的潮水,让林砚有些心口发疼。
那微微颤动的银色睫毛,滚烫的脸颊,压抑而急促的呼吸,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从未真正熄灭的爱意。
林砚没有抽回手。
于是,得到默许的维兰西斯,颤抖着吻上他的手腕。湿润而滚烫的吻落在脉搏上,一下,又一下,轻得像不敢用力,却又虔诚得近乎疼痛。
白玫瑰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飘落,落在两虫交叠的影子上。
林砚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维兰西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执政官宅邸的银叶艾菊,想起血裁审判后的病床,想起维兰西斯苍白的脸。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无法原谅维兰西斯。
维兰西斯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红,却仍旧克制着:“托比亚斯……”
林砚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维兰西斯像被这一点触碰击中,眼睫颤了一下。
下一刻,他站起身,极小心地靠近,像仍怕林砚会在最后一刻推开他。
林砚没有推开。于是维兰西斯低下头,用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那是一个极轻的吻,带着迟来的试探、忐忑、爱意与不敢奢求。
林砚睁着眼睛,看见维兰西斯因不安而微微颤抖的银色睫毛,像一对在夜色中欲飞不飞的蝶翼。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比想象中更早、更深地爱过这个雌虫。早到他曾用恨掩盖,深到哪怕离开这么年,也无法说那一切只是过去。
他闭上眼,没有拒绝。
花园里的灯火轻轻摇晃。夜风吹过白玫瑰,带起阵阵甜香。喷泉低低流淌,像替他们遮去一部分过于迟来的呼吸与心跳。
那一夜,没有虫再提旧婚约,也没有虫再提科罗纳图斯曾经如何吞下他们,又如何将他们推向不同方向。
拉斐尔是否在远处听见了什么,林砚不知道。
或许知道也无妨,毕竟,这大概正是那只年轻雄虫精心安排的结果。
*
隔天清晨,林砚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醒来。
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枕边,像一层薄薄金纱。
维兰西斯没有起床,也没有出门。他侧躺在林砚身旁,银发铺满枕头,昨夜留下的痕迹被寝衣半遮半掩。他睡得很浅,林砚刚一动,他便醒了。
两虫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维兰西斯凑了过来,轻轻吻了吻林砚的唇。
那吻起初很轻,像清晨第一缕落在白石上的光。后来渐渐变得更深,更温热。二十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并没有完全消失,却终于不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断崖。
许久之后,维兰西斯靠在林砚怀里,银发散乱,声音有些沙哑。
“我打算辞去首席执政官的职位。”
林砚愣住:“你疯了?”
维兰西斯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没有玩笑,也没有一时冲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温柔。
“我已经向七席递交过辞呈草案。”
林砚皱眉:“什么时候?”
“在得知您回到科罗纳图斯之后。”
林砚一时说不出话。
维兰西斯低声道:“托比亚斯,您知道,我从来不是虔诚的信徒。”
林砚当然知道。维兰西斯比任何虫都更像制度本身。他熟悉圣所语言,懂得如何借经文、礼仪、七席与家族规则达成目的,却未必真正信仰那位高居虚空的虫神。
“可二十年前,”维兰西斯说,“我曾在您离开后去过大圣堂。”
“那时我跪在圣泉前,向虫神立过一个誓。”维兰西斯的声音很轻,“若祂能让我此生再见您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哪怕您仍旧恨我,仍旧不肯原谅我,我也愿意在余生退离议政厅,服侍在祂的殿堂。”
林砚喉咙微微发紧:“维兰西斯……”
“我想申请去费拉图斯。”维兰西斯看着他。
林砚许久没有说话。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我已经安排好继任程序。瓦伊洛恩家族也会有虫接替我在议政厅中的位置。”
“你去费拉图斯做什么?”林砚声音有些哑,“做主教?你一个不信虫神的政客,去圣堂做主教?”
维兰西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从前那种完美无缺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点近乎坦然。
“也许正因为我不够虔诚,才更需要余生去学。”
林砚看着他。
维兰西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林砚胸口:“托比亚斯,我已经在议政厅坐了太久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想说:“我用过太多漂亮的话,做过太多自以为正确的决定,也伤过最不该伤害的虫。”
“我不指望圣堂能洗清这些。”沉默了片刻,他继续说道,“也不指望虫神真的会赦免我。”
林砚闭了闭眼。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心跳很重:“阿萨尔知道会疯。”
“索拉斯上将这些年应当已经习惯对我不满。”
“你还敢开玩笑?”
“抱歉。”维兰西斯抬起头,眼底却有一点很淡的、从未真正熄灭的柔软,“不要拒绝我,托比亚斯。”
这句话很轻。
它只是恳求,迟来的、疲惫的、低到尘埃里的恳求。
林砚看着他眼底那未曾消退的深情,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他离开科罗纳图斯时,拒绝了几乎所有财产,只留下婚约戒指。
后来漫长岁月里,他偶尔会听到从科罗纳图斯传来的关于维兰西斯的消息。
他没有再缔结新的婚约,也没有公开谈起过自己。
边境的安置法案,还有雄虫学院筹备已久的医学课程——那些曾因他血脉问题被无限期搁置的提案,后来都是维兰西斯配合着阿萨尔一件件推动通过的,尽管他从未在任何场合提起过这与林砚有关。
他只是继续做首席执政官,继续出现在七席议政厅、圣所仪式,这些帝国所有冷硬而复杂的制度中。
林砚最终没有拒绝。他只是伸手,将维兰西斯抱进怀里,低声叹息:“……随你吧。”
维兰西斯在他怀中静了很久。
随后,他低低笑了一声。
窗外,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交缠的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大圣堂的钟声从远处传来。
白石之城仍旧庄严,美丽,冷酷,可这一次,林砚没有再觉得自己被困在其中。
他只是抱着维兰西斯,听着钟声一点点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