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兰西斯是在执政官府邸的书房里见他的。

林砚将白翼疗养院的记录放在桌上，说道：“我想推动一门课程。”

维兰西斯翻材料的手停了一瞬，抬眼看他：“什么课程？”

“教雄虫真正做治疗的——精神海安抚、急救、战后创伤处理，这些至少该系统学。”林砚顿了顿，又道，“但不能叫‘医学课程’。”

维兰西斯的目光微微一动。

“名字太刺眼。”林砚继续道，“‘医学’两个字听起来像要把雄虫改造成医师，贵族一听就会觉得是要动摇雄虫的位置，血裁也会立刻警惕起来。”

“我想把它挂在现有的精神力控制课底下，叫‘精神力应用与护理课程’，这样它听起来只是延伸，不是新设。”

维兰西斯执笔的手停住了，抬眼看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您已经想好名字了。”

“跟你学的。”林砚神情坦然，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你上次教我，正确的事需要一个容易通过的名字。”

维兰西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片刻后才低声应道：“是。”

他的眼神中浮现出一种林砚从未见过的情绪。

林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眸继续道：

“现在方提斯学院教精神力控制，教信息素管理，教礼仪，教文学，教历史，教如何在公共场合保持体面，可他们不教雄虫如何真正成为治疗者。”

“社会服务实践太浅了，去一次疗养院，送花、慰问、做一次基础安抚，然后就结束了。可白翼疗养院需要的不是被记得一次，而是稳定、持续、专业的治疗。”

维兰西斯低头翻开林砚准备的疗养院数据。

林砚看着他：“我猜过阻力会在哪几处。”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过一遍：

“圣所那边，或许能用慈善名义绕过去，再加上白翼疗养院本就有圣所背景，往‘仁慈’和‘安抚职责’那个方向包装，他们很难公开反对。”

维兰西斯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瞬，那眼神比平常多停留了半息，才道：

“大致如此。”

林砚继续往下说：“血裁会保守。他们大概会担心雄虫精神力治疗被滥用，担心军部借疗养院绕开血裁，跟军雌之间建立什么长期往来——高阶雄虫的出入、信息素接触，血裁一向盯得紧。”

“这条也没错。”维兰西斯道。

林砚接着说下去，声音低了些：

“贵族雄虫那边最难办。他们会说课程太沉重，接触精神海损伤的伤患有风险，急救护理这些不够体面，方提斯学院不该把雄虫往医师那个方向培养。”

维兰西斯沉默地看着他，没有立刻附和。

林砚被他看得心里一沉：“我说得不对？”

“不。”维兰西斯道，“这是他们会说出口的版本。”

“还有没说出口的？”

“他们不想被赋予更多责任。‘不会’是一种很有用的豁免。”

维兰西斯看着他：“托比亚斯，许多贵族雄虫可以接受偶尔去疗养院慰问，接受在节日里送花，接受被歌颂为仁慈、温柔和圣泉之息。”

“但系统学习治疗意味着另一件事，一旦他们被证明有能力完成治疗，仁慈就不再只是可有可无的美德，而会变成一种可以被追问的责任。”

书房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林砚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固执：“所以才更应该开设这样的课程。”

维兰西斯看着他，眼底有一点很轻的情绪，不像反对，倒像是欣慰：“我没有说不该开。”

听到这句话，林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笔杆是执政官府邸常用的那种，比他惯用的略重一些，握在手里需要稍微用点力。

他就着记录空白处，写下第一条：自愿报名，B级及以上优先。

“不能强制，至少第一阶段不能。”他一边写一边道，“低阶雄虫不是不能学，但第一期需要拿得出手的成果，才压得住后面的反对声音。”

维兰西斯看着那行字，右手食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林砚又写下第二条：医师与血裁双重监管。

“必须有疗养院医师在场，”他一边写一边道，“否则血裁会以雄虫安全为由，直接把课程拦下来。”

维兰西斯看着那行字：“把‘监管’划掉。”

林砚笔尖一停，抬头看他：“为什么？”

“只要草案承认血裁拥有监管权，他们便会要求审核课程内容、遴选伤患，甚至随时中止实践。”维兰西斯道，

“到最后，这门课仍然存在，但每一次安抚都要经过血裁许可。”

林砚皱了皱眉：“可如果完全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不会允许课程通过。”

“所以我没有说排除。”

维兰西斯伸手点了点纸面：“让他们备案，允许他们审查雄虫安全规范，但不能让他们进入实际教学。”

林砚沉默片刻，将“医师与血裁双重监管”划去，重新写道：

疗养院医师负责医疗安全，血裁保留备案及风险审查权。

写完后，他仍觉得不够，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课程内容与实践资格，由方提斯学院、白翼疗养院及圣所共同审定。

维兰西斯看了一眼：“为什么加入圣所？”

“血裁若想以保护雄虫为由叫停课程，至少要先公开否定圣所认可的慈善职责。”林砚道，

“他们未必在意疗养院，但会在意自己看起来是否违背圣冠教义。”

维兰西斯没有说话。

林砚抬眼：“还是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