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和维兰西斯在床笫之事上异常合拍,这原本该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
维兰西斯是极少见的S级雌虫,即使在最私密的时刻,他也带着一种近乎完美的克制。他很少真正失态,连呼吸乱起来的时候,都像被压低的乐音,隐忍而动听。
可偏偏就是这种克制,让林砚更加难以忍受。
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天生的契合。不是感情,不是喜欢,而是更深、更原始、无法用道理解释的东西。仿佛血脉、等级与信息素早已替他们写好了答案,只等身体先于理智一步承认。
尤其是维兰西斯情动至深时,会忍不住展开那四片复合翼,那双象征着瓦伊洛恩家族的荣耀的翅膀。
在昏暗的灯火下,它们会柔软下来,像月光下铺开的银色绸缎,安静而华美地覆满整个床榻。
翼膜泛着细腻的冷光,翼脉间隐约流过浅银色的光痕,边缘带着极淡的辉芒。瓦伊洛恩家族的翅膀在帝国素有盛名。有虫曾说,若将瑟拉菲尔比作灼热的太阳,那么瓦伊洛恩便是冷冽而华美的月光——美丽又带着令虫心悸的尊贵。
每当那片月光在他身侧展开,将他环抱其中时,林砚都会有短暂的失神。
那种高阶雌虫与雄虫之间天生的吸引力如潮水般涌来,刻在血脉深处,无法抗拒。维兰西斯每一次低喘、每一次翅翼的轻颤,都像最顶级的催/情/剂,让他一次次沉沦其中。
可越是沉沦,林砚就越厌恶自己。
他厌恶自己身为雄虫的身份,厌恶那些无法完全控制的本能,厌恶自己竟会在某些时刻深深沉溺于这种契合。那种感觉太过可怕,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与维兰西斯彼此匹配,为了回应那对华美得近乎冷酷的翅膀,为了成为这套婚约与等级秩序中最合适、最完美的一环。
他不想承认、不想接受,越是合拍,他便越想逃离。
于是,林砚开始频繁出入各种沙龙。
起初只是牌局。
自从瓦伊洛恩宅邸那场冬季沙龙之后,多里安牌便像一件自然而然被递到他手中的消遣。费利克斯隔三差五便命虫送来请柬,措辞一次比一次华丽轻佻,仿佛若不邀请他去坐一坐,便是辜负了这座城市漫长而空虚的夜晚。
林砚起初只去一两次。后来,便渐渐多了起来。
牌局的地点从不固定。有时在瓦伊洛恩宅邸的暖厅,有时在贵族区某间隐秘的私虫茶室,有时在皇家歌剧院散场后的包厢,有时则设在罗萨艾尔某座花房附属的小厅里。
那些地方都很漂亮。水晶灯映着丝绒座椅,壁炉里燃着上好的松木,空气中混杂着甜酒、香膏与隐约的花香。
雄虫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翻开牌面时,笑声轻浮而散漫,仿佛整个科罗纳图斯的夜晚,都被他们随意握在掌心。他们谈论着歌剧新季、猎场秘闻、温泉别墅,以及某位雌虫最近过分殷勤的求见文书。
林砚一开始听得心烦。
后来,他也能跟着笑了。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竟能很自然地接上几句,语气得体,笑意恰到好处。
“阁下适应得很快。”费利克斯有一次笑着说,眼中带着玩味,“您如今越来越像科罗纳图斯的雄虫了。”
林砚本该觉得刺耳。可那天夜里,他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撒冷来的甜白酒,唇边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是吗?”
“当然。”费利克斯用细长的银烟斗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轻快,“您已经学会了这里最重要的礼仪。”
“什么?”
“哪怕觉得一切都乏味透顶,也要像正在尽情享受它。”
周围几只雄虫低笑出声。林砚也跟着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浅,落在摇曳的灯火与酒杯之间,几乎不像他自己。
香雾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并不是他旧世界里的烟,科罗纳图斯的雄虫们称它为“香雾”。
所用的烟斗细长精致,烟杆多以银木、白骨或珐琅制成,斗身极小,里面填的不是粗粝的烟草,而是由安神花、暖叶、月桂粉与几种伊甸珍稀香料研磨而成的细末。点燃之后,烟气极淡,不呛喉、也不伤身,只会让紧绷的精神稍稍松弛,像在心口覆上一层温热柔软的纱。
方提斯学院的医师也用类似的东西,只是说得更冠冕堂皇,叫“安神香吸入剂”。
费利克斯第一次将一支银烟斗递给林砚时,笑得漫不经心:“阁下试试。不伤身体,最多让心情好一点。”
林砚接了过来。
烟斗细长而漂亮,握在指间像一件冰凉的首饰。火苗点上去时,香料燃起一缕极浅的白烟,气味像晒暖的花叶,又带一点蜂蜜与雪松的甜。
他吸了一口。
胸口那团始终沉甸甸压着的东西,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于是他又吸了一口。
瑟伦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阁下,医师说您近日睡眠不好,香雾不宜用得太频繁。”
林砚没有看他,声音淡淡地道:“那就让医师别看我的烟斗。”
瑟伦安静下来。房间里出现短暂的寂静。
费利克斯低头笑了一声,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任性话。旁边的几只雄虫也跟着笑起来,没有虫觉得这有什么不妥。高阶雄虫对侍从说话,本就可以这样随意,何况林砚如今已是瓦伊洛恩的婚约雄虫。
只有伊德里斯看了他一眼。
林砚知道那一眼里藏着什么。可他装作没看见,他不想被提醒。
甜酒也逐渐变得寻常。
贵族雄虫不喝真正烈性的酒,至少不在公开场合。
摆到他们面前的,多是颜色漂亮、口感柔和的甜酒:浅金色的蜂蜜酒、带果香的石榴酒、剔透如宝石的蓝莓酒,还有从撒冷运来的甜白酒,入口像流动的花蜜,后劲却能让头脑一点点沉进柔软的雾里。
林砚最初只喝半杯,后来是一杯。再后来,莫兰会在他伸手之前,就主动把杯子的酒换成度数更低的那种。管家也会提前安排医师备好醒酒汤,瑟伦则会在他深夜归来时,替他解下外袍,将温水和醒酒药放在床边。
所有虫都在温柔地、细致地、近乎体贴地替他控制着失控的边界。
这才是最让林砚厌烦的地方。他想要失控,他想彻彻底底地、狼狈地、难看地失控一次。可维兰西斯连他的失控,都安排得安全、洁净、体面。
*
赌场是在一个雨夜去的。
在科罗纳图斯,贵族们从不会把高阶雄虫出入的场所称作赌场。它名为金雀花俱乐部,位于商业区与贵族区交界处,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座低调而奢华的会所。
门口没有喧哗声,没有醉酒的虫,也没有林砚想象中的混乱。只有黑色马车、低调的家徽、训练有素的门童,以及隐藏在深色雨幕中的昏黄灯火。
费利克斯带他进去时,还笑着说:“阁下若不喜欢,我们就去楼上喝甜酒。这里的蓝莓酒很好,像把半个夏天都装进了杯子里。”
林砚没有说不喜欢,只是默默跟了进去。
俱乐部内部比外面更加华丽。
深红色地毯一路铺到大厅尽头,墙上挂着古典油画,水晶灯低垂,空气中浮动着甜酒、香雾与昂贵木料燃烧后的味道。这里的虫说话都很轻,笑声也被压得恰到好处,仿佛输赢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仍有资格在这里漫不经心地输掉一些东西。
林砚站在楼梯口,忽然想起了以拿,想起了马尔科冒着生命危险下矿,一个月也只能赚到八枚银币。而在这里,某位贵族雄虫随手推上牌桌的一枚筹码,或许就够切内拉诺的一户虫家安稳度过一整年。
他本该感到愤怒。
可那天晚上,他心里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丝情绪。那种空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还有方向,而空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死寂。
费利克斯带他走进一间包厢。包厢里只有几只熟虫,伊德里斯也在其中。旁边还坐着两位贵族雄虫,一位来自梅德里安家族旁支,另一位则是玛伦家族的远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