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欧文收拾好行李。
林砚送他到驿站。马车已经等在那里,欧文把一个小布包塞到他手里:“里面是些干粮和果干,你记得省着点花钱。别总想着吃好的,先顾好自己。”
林砚接过他递来的东西,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家之后,记得给我捎封信。”
欧文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就回去十天。”他说,“信还没寄到,我大概已经回来了。”
说完,他把肩上的行囊往上提了提,转身登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
那辆马车并不宽敞,车厢外侧还绑着几只木箱和两袋盐布,跟在一支前往附近几个小镇的商队后面。车夫扬起鞭子,前方的马匹喷了口白气,车轮便在石板路上缓缓滚动起来。
欧文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林砚也抬手回应。
马车渐渐驶远,车轮声混着商队雌虫的吆喝、马铃的轻响,一点点被海风吹散。欧文的身影先是被车窗框成小小的一块,后来又被前方转弯处的屋檐遮住,最后彻底消失在石板路尽头。
林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直到那点车影再也看不见,他才慢慢放下手,转身往草药店的方向走去。
*
光复节已经接近尾声,节日的余韵像一层薄薄的糖霜,还黏在特拉内托镇的石板街上。集市已经撤了大半,只剩几个摊贩守着卖不完的干果和廉价花布,在寒风里瑟缩着吆喝最后几声。空气中混着烤栗子的甜香和马粪的土腥味,林砚裹紧了亚麻外套,沿着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像往常一样走向药铺。
推开药铺那扇吱呀作响的橡木门,暖意夹杂着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卢卡师傅照例在里间捣药,木杵撞击石臼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一颗老心脏在缓慢跳动。他是个进入衰退期的亚雌,头发已经灰白了大半,背却还挺得笔直,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快要走到生命尽头的虫。
“托比亚斯,来了就先把架子上的金雀花分拣了。”里屋传来他低沉的声音,“昨天那批晒得不够干,挑出来单独放。”
“是,卢卡师傅。”林砚应了一声,卷起袖子开始干活。
这已经是他来药铺的日常节奏了。
假期里他每天早上从学院宿舍出来,穿过两条街,推开这扇门,然后让双手机械地重复那些琐碎的事:把晒干的草药去杂、分拣、扎成小捆;用铜秤称重,一开始他总把秤砣放错位置,如今手一掂就能估出大概分量;再用粗糙的灰纸包成整齐的小方块,用麻绳十字交叉扎紧,角要对齐,不能松散。
手在动,脑子却可以放空。这比坐在课堂里听那些枯燥的行政条例舒服多了。林砚偶尔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也不坏。
卢卡师傅很少出来管他。他交代完活计就继续在里屋忙自己的,偶尔传来“咚咚咚”的捣药声,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林砚把一捆薄荷叶扎好,鼻尖萦绕着清凉的味道,忽然觉得有点累。明明只是站着做这些简单的事,腰却隐隐发酸。
他摇摇头,把这丝不适甩开。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欧文假期回家探亲,他一个人住宿舍,总觉得夜里太安静,容易胡思乱想。中午时分,顾客渐渐多了起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亚雌。他走路一瘸一拐,膝盖处明显肿起,裤腿卷到小腿,露出粗糙的皮肤和一道旧疤。
“卢卡师傅在吗?”他声音沙哑,带着矿区特有的粗粝。
林砚赶紧迎上去:“师傅在里屋。您坐,我先帮您看看。”
他坐下后,林砚帮他卷起裤腿。那膝盖的伤一看就是陈年旧疾,骨头长歪了,自愈能力再强也救不了。肿处发亮,里面像积了水。他用指腹轻轻按了按,他倒抽一口凉气。
卢卡师傅闻声出来,蹲下来仔细摸了摸那膝盖,叹了口气:“旧伤,治不好。药膏只能止疼,缓解一下。”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小罐深绿色的膏药,少收了他两个铜板,“下次别拖这么久。”
亚雌低声道谢,接过药包时眼睛有些发红。他走后,林砚站在柜台后愣了一会儿。
虫族的自愈能力确实强得离谱。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欧文不小心切到手,第二天就结痂好了。可大型的伤,身体也无能为力。
第二个顾客是位低阶雌虫。他裹着厚重的斗篷,手腕上缠着已经发黑的脏绷带。解开后,伤口边缘呈现诡异的紫黑色,散发着淡淡的腐臭——荒兽毒素感染。他的自愈能力被毒素压制住了,伤口不仅没好,反而在恶化。
“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卢卡师傅皱着眉,语气严厉却带着关切,“再晚两天,手就废了。”
雌虫咬着唇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任由他们处理。林砚在一旁递工具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他斗篷下露出的衣角沾着细碎的矿石粉。他大概是以拿边境的猎户吧,日子过得比镇上平民更苦。
林砚递给他一小瓶解毒药剂时,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疲惫,也有某种说不清的羡慕——大概是羡慕他这个“年轻健康的亚雌”吧。
林砚笑了笑,没说什么。
快关门的时候,一个小虫崽趴在门口探头探脑,眼睛亮亮的,却不敢进来。林砚想起上次卢卡师傅给他的那块蜜糖,还没吃,就从兜里摸出来递过去。
“拿着吧,小家伙。”
虫崽飞快地接过,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转身跑了。他的小辫子在风里晃啊晃,像一团跳跃的火。
卢卡师傅在里屋哼了一声:“你这小子,心太软。以后少给。”
林砚低头笑了笑,没反驳。
傍晚下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他没有急着回学院,而是沿着主街慢慢走。
光复节的集市还没完全撤,几个卖剩货的摊位在打折,石板路上留着踩碎的菜叶和油渍,混着泥土的味道。
他走到镇中心的告示栏前停下。
血裁官署的通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光复节期间办公时间调整,急事请前往维卡诺瓦直属分支处理。字迹工整,是印刷体。
下面是驿站资费调整的告示。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以拿地区”几个字上——寄往以拿的信件每封加收两个铜板。呵,边缘之地,连寄封信都要多花钱。
再往下是招工启事:码头招搬运工,日结,体健者优先。旁边还有一张遗失启事,有虫丢了角羊,描述得十分详细。还有某户人家卖旧家具的私虫告示,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林砚看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被血裁官署的分支机构吸引。
那是一栋灰石楼,和镇里其他石灰岩建筑用同一种石材,但颜色更深。三层,方方正正,没有多余装饰。它的窗户很小,窗框是铁制的,被漆成黑色。机构的正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上的铰链也是铁的,门楣上方刻着血裁的徽记:一株对称的生命之藤,从底部生出两枝,向上缠绕交合,顶端结出一枚圆形的图案,象征着卵。
机构的一楼是办事大厅,石板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几张木头柜台把房间分成两半,柜台后面是办事员,前面是排队的虫。
墙上贴着告示:圣泽申请流程、信息素领取须知、收费标准。字体依旧是印刷体。柜台后的墙上挂着一枚铜质虫纹徽记,烛火照上去,泛出暗金色的光。
林砚站在街对面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他知道里面排队的多是雌虫,也有少量亚雌。出来的虫有的喜极而泣,仿佛拿到了什么救赎。他不理解这种行为,但虫族似乎都有些难以抑制的繁殖渴望,哪怕圣泽的价格抵得上他们五到十年的工钱。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过,身体忽然一阵莫名的疲惫。他以为是站了一天累的,没太在意。
*
开学第一周,欧文回来了。他们重新开始上课。
林砚发现自己在药铺干活时很容易感觉到累。以前站一整天没什么感觉,现在到了下午腿会发软,头还会有点晕。
他以为是自己没有睡好。他最近睡眠质量确实不好,夜里总做一些模糊的梦,醒来后全身发热却又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