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王秀兰。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在班车上。信号不好。”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继续吃那个面包。面包很甜,红豆馅太多了。他不喜欢太甜的东西,但还是吃完了。他把包装纸捏成一团,塞进塑料袋里,放在脚边。
“别买红豆的了,甜死了。”他说。
殷其雷没有说话。樊知节不知道他听到没有,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想要红豆的。他就是想说一句什么。说什么都行,只要不说“谢谢”。因为“谢谢”太正式了,正式到像是在两个人中间画了一条线。
车子开到了翠屏小区。殷其雷把车停在17号楼下面的路边,两个人下了车。楼还是那栋楼,灰扑扑的,外墙的涂料在往下掉。三楼302室的窗户还是关着的,窗帘还是拉着的。
“一楼住户有没有带院子的?”樊知节问。
“有两户。东边那户院子大一些。”
他们走到东边那户的院子外面,铁栅栏门关着,里面的院子不大,铺着水泥地,种了几盆花,没有石榴树。他们又看了西边那户,院子里堆着杂物,也没有石榴树。
“可能不是这里。”殷其雷说。
樊知节站在17号楼下,抬起头看着整栋楼。墙上爬满了空调外机和排水管,一楼的小院子有的种花,有的堆杂物,有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一棵树像照片上那棵。那棵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长了很多年,不是一般的小区绿化能养出来的。
“你父亲有没有去过别的地方?”樊知节问。“比如他出差去过农村?或者有亲戚住在乡下?”
“没有。他除了上班就是在家,哪里都不去。”
樊知节把那张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背景里的院墙是红砖的,没有抹水泥,地面是土地的。不是城市里的房子。那个院子在乡下。
“你父亲和我父亲,他们一起去了一个乡下地方。开庭前三天。他们去见了一个人。”
“见了谁?”
“姓沈的那个人。”
殷其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樊知节问。
“不知道。照片上没有其他人。”
“你父亲不会自己拍自己。”
“那就是那个人拍的。”
樊知节点了点头。姓沈的那个人拍的。他们三个人——樊知节的父亲、殷其雷的父亲、姓沈的那个人在一个有石榴树的院子里,开庭前三天。他们在一起商量什么。或者说,姓沈的那个人在告诉他们什么。
“我要去乡下找这棵树。”樊知节说。
“岚城周围的乡下,有石榴树的院子成千上万。”
“但我爸跟你爸一起去过的,只有一个。”
殷其雷没有反驳。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你干什么去?”樊知节问。
“找。”
“怎么找?”
“先查当年的交通记录。看他们的车在那天去了哪个方向。”
樊知节跟在他身后,上了车。殷其雷发动车子,开出小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樊知节忽然说了一句:“殷其雷。”
“嗯。”
“你今天买的面包,是在哪里买的?”
“老李家楼下那家便利店。”
“你专门拐过去买的?”
殷其雷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会没吃饭?要是我吃过饭了你不白买了吗?”
殷其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要不要回答,樊知节看得出来。
“你昨天翻资料翻到凌晨两点。”殷其雷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发给我的消息是凌晨两点。”
樊知节想了想,他确实在凌晨两点给殷其雷发过一条关于周鹤鸣名下公司的消息。他没想到殷其雷会看时间,更没想到他会记住。
“那也不代表我没吃饭。”
“你今天早上没发消息。你平时八点就发。”殷其雷说,“没发消息,说明你在外面跑。在外面跑,就没时间吃。”
樊知节靠在座椅里,没有再问了。他想反驳,但殷其雷说得对。他今天早上六点半就出门了,在去柳河镇的班车上才想起来没吃早饭,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殷其雷从他的消息记录里推断出来了。这个人注意了他发消息的时间,注意了他发消息的频率,注意了他平时几点发、今天几点没发。
樊知节不知道这算什么。警察查案需要观察嫌疑人,他不是嫌疑人。但殷其雷还是在观察他。
车子开到了明德律所楼下。樊知节解开安全带,把脚边的塑料袋拎起来,准备下车。
“樊知节。”
他回过头。殷其雷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他,看着前方的路。
“下次不买红豆的了。”殷其雷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他刚才在车上说“别买红豆的了”,殷其雷没有回答。他以为殷其雷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不想理他。原来他听到了。他不仅听到了,还记下来了。还专门等他下车的时候说一句,让他知道自己听到了。
“我说的是别买红豆的,没说有下次。”
“你吃了两个。”殷其雷说。
“因为我饿了。”
“那就有下次。”
樊知节看着殷其雷的侧脸。他还是没有看自己,表情还是那样,硬的,没有弧度。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上扬。不是笑,是那种“我赢了”的微表情。樊知节是律师,他最擅长捕捉证人的微表情。他捕捉到了,殷其雷在跟他抬杠。一个从来不跟人废话的人,在跟他抬杠。
樊知节暗暗翻了个白眼暗骂神经病。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殷其雷的车开走了。他站在路边,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里面有两个面包的包装纸和一个空水瓶。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的红绿灯后面,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他没扔。他拎着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把包装纸拿出来扔进垃圾桶,把空水瓶放在窗台上。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起扔了。窗台上已经有一个空水瓶了,是上次他喝的那瓶。两个空水瓶并排站着。他看了两秒,移开了目光。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周鹤鸣那笔捐款的资料。林芳。顾海洋的妻子也叫林芳。同姓同名。是巧合,还是同一个人?顾海洋的妻子三十六岁死了,不可能在六年前还活着。不是同一个人。但这个名字的出现,让樊知节觉得心里有一个结,越拧越紧。他查了林芳的社保记录,找到了她的身份证号,又查了她的户籍信息。岚城本地人,四十五岁,目前在市区一家私企做会计。不是顾海洋的妻子。
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给了殷其雷。然后他靠在椅背里,闭上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有两个画面。一个是那张黑白照片,两个父亲站在石榴树下。一个是殷其雷说“那就有下次”的时候,嘴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上扬。
他把第二个画面关掉了。不是因为不该记,是因为他想不出这个画面有什么用。对查案没有帮助。他告诉自己,他只是习惯记住所有细节。任何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是线索。包括一个人的微表情。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殷其雷发了一条消息。
“林芳不是顾海洋的妻子。同名而已。捐款的事,可能只是巧合。”
殷其雷的回复来得很快。“我不信巧合。”
樊知节看着这四个字,想起殷其雷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在说到案卷被烧、户籍被删、两个父亲的死的时候,他都说了这句话。他不信巧合。
“啥都不信,你爱信不信。”樊知节舔了舔唇,虽然他自己也不信。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雨一直没有下。对面那栋楼五楼的灯亮着。殷其雷在办公室。樊知节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在查当年的交通记录,也许在查王秀兰的儿子,也许只是坐着,看着那张照片发呆。他不确定。但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这不是查案需要的知道,他就是知道。
他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