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节到柳河镇卫生院的时候,是上午十点。
卫生院不大,一栋三层的白色楼房,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面包车。
他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挂号窗口前排着几个人,都是老人,花白的头发,弯着腰,手里攥着医保卡。樊知节走到咨询台前,一个穿白大褂的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你好,我想找一下林会计。”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林会计?哪个林会计?”
“财务科的。六年前在你们这里上班的。”
护士想了想。“你说的是林芳?她早就不在这干了。”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搬到市里去了。”护士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樊知节站在咨询台前,没有动。“她全名叫什么?”
护士又抬起头,有点不耐烦了。“林芳。树林的林,芳香的芳。你到底找她什么事?”
“谢谢。”樊知节转身走了。
他走出卫生院大门,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殷其雷发消息。
“柳河镇卫生院六年前收到周鹤鸣基金会五十万捐款,经手会计叫林芳。跟顾海洋的妻子同名。”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殷其雷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他今天来柳河镇不光是查捐款的事,还要去找王秀兰。那张照片上的石榴树,和王秀兰家院子里的是不是同一棵,他要去确认。
他拦了一辆电动三轮车,说了王秀兰家的地址。开车的老头要了十块钱,一路上没说话。三轮车在村道上颠簸,两边的田里有人在干活,天还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到了王秀兰家门口,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樊知节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他拿出手机,打开殷其雷发给他的那张照片,比对着看了一眼。树干的粗细差不多,树冠的大小也差不多。但王秀兰家的院墙是白色瓷砖的,地面是水泥的。照片里的院墙是红砖的,地面是土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他把手机收起来,敲了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声音。他试着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院子里没有人,石榴树下的水泥地上落了几片叶子,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旧衣服,风吹得它们晃来晃去。
“王阿姨?”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樊知节站在院子里,等了几分钟。没有人出来。他转身走出院子,碰上了隔壁的一个老太太,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
“你好,隔壁的王阿姨在家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王秀兰?她昨天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她儿子来接她的,说接她去城里住。一大早就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樊知节站在巷子里,看着王秀兰家紧闭的门。昨天走了。他前天下午刚来找过她,问了她周鹤鸣的事。她告诉了他周鹤鸣的名字,然后今天就走了。是巧合吗?他不信。
他走出巷子,站在村口,给殷其雷打了电话。
“王秀兰走了。她儿子接她去城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殷其雷的声音很低。“你前天问她周鹤鸣的事,她今天就走了。”
“对。”
“有人在盯着她。”
“也可能是在盯着我。”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你从柳河镇回来之后,不要去律所。直接回家。把门锁好。”
“你觉得有人会来找我?”
“不知道。但小心一点。”
樊知节轻笑一声:“关心我?”
对话那头陷入了沉默,直到按动打火机的声音传来,殷其雷才慢悠悠地说:“懒得收尸。”
樊知节的笑僵住了,顶了顶腮帮子把电话挂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村口等车,天更阴了,风更大,像是要下雨。他等了一刻钟,才等到一辆经过的班车,上了车,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和灰蒙蒙的田,脑子里在想一件事——王秀兰是被她儿子接走的,还是被人逼着走的?如果是被人逼着走的,那个人怎么知道她昨天跟自己说了什么?除非有人一直在看着她。或者,有人在看着他。
樊知节回到市里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没有去律所,直接回了家。进了门,他把门反锁了,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倒了一杯水。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没有可疑的车,没有可疑的人。但他还是把窗帘拉上了。
手机响了,殷其雷打来的。
“到家了?”
“到了。”
“王秀兰的事,我去找。你别管了。”
“你怎么找?”
“她儿子接她走的,我先查她儿子。”
樊知节想了想。“你把我父亲留给我的那张纸上的地址发给我。”
“哪个地址?”
“翠屏小区。我要再去一趟。”
“去干什么?”
“拍那棵石榴树的照片。”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你觉得那张照片是在翠屏小区拍的?”
“不确定。但那个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翠屏小区是老小区,一楼有些住户带院子。我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要查王秀兰的儿子吗?”
“不差这一下午。”
樊知节没有拒绝。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拒绝。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去太危险,也许是因为——他说不上来。他告诉自己,是因为殷其雷对这个案子更熟悉,带上他对查线索有帮助。仅此而已。
他换了件衣服,下了楼。殷其雷的车已经到了,停在路边,发动机没关。樊知节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你吃饭了吗?”殷其雷问。
“没有。”
殷其雷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他。里面是两个面包和一瓶水。樊知节接过来,看了一眼面包的牌子,是他平时吃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他问。
“你电话里声音有气无力的,感觉快入土了。”
樊知节想说“我没有”,但没说出口。
他确实没吃早饭,在柳河镇跑了一上午,又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回来,胃是空的。殷其雷不知道他几点起的,不知道他去柳河镇多久了,不知道他中间有没有吃过东西。但从他电话里的声音,就判断出他没吃饭。樊知节不知道这是警察的职业习惯,还是别的什么。
他撕开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面包很软,里面夹着红豆馅,有点甜。他一边吃一边想:殷其雷从家里出来接他之前,专门拐到便利店去买了面包和水。然后放在车上,等他上车的时候问他“你吃饭了吗”,如果他说吃了,这两个面包就白买了。殷其雷不是那种会多此一举的人。除非他确定樊知节没吃。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说没吃?”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手握着方向盘,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去柳河镇的路上。”殷其雷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你去柳河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