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其雷没有说话。他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樊知节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烟灰吹散了。
“殷其雷,你父亲那天晚上出门之前,说了‘我知道了’。他知道了什么?”
“不知道。”
“他接了谁的电话?”
“不知道。”殷其雷眯了眯眼睛,轻咳一声。
“你去查了吗?”
“查了。那个号码是公用电话。”
樊知节沉默了几秒。一个公用电话,在深夜打给一个值班的警察。那个人知道他在值班,知道他的电话号码,知道怎么让他出去。那个人不是普通人。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眼睛没有焦点。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站在殷其雷旁边,把口袋里那份手写记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殷其雷父亲的字迹很稳,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他把最后那行字又念了一遍——“我见过租房的那个人。他不叫刘东。他姓沈。”
他姓沈。
樊知节把信封折好,放回口袋。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
“殷其雷,我要回律所了。”
殷其雷从门框上直起身,点了一下头。
樊知节转身往小区外面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殷其雷还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走。他的影子被灰白色的天光照在地上。
“殷其雷。”樊知节鬼使神差地叫了眼前人的名字。
“嗯。”
“你晚上吃什么?”
殷其雷看着他,没有回答。
樊知节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他不关心殷其雷晚上吃什么,他只是不想就这么走了。今天下午在老李家里,殷其雷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他坐在那里,樊知节就觉得这个屋子不是空的。现在他要走了,屋子空不空跟他没关系,但他觉得这个人不该一个人待着。
“我请你吃饭。”樊知节说。
殷其雷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了一个字。“好。”
樊知节转过身,继续往小区外面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走路走急了。
他们去了小区外面一家小饭馆。不是什么好地方,几张折叠桌,塑料椅子,墙上的菜单是用记号笔写在白板上的。樊知节看了一眼,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蛋汤。殷其雷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
等菜的时候,樊知节用茶水烫了烫碗筷,给殷其雷也烫了一份,推到他面前。殷其雷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把碗筷接过去了。
“你平时一个人吃饭?”樊知节问。
“嗯。”
“不做饭?”
“不会。”
“食堂呢?”
“吃腻了。”
樊知节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他觉得殷其雷说“吃腻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没有案卷”的时候是一样的。这个人说所有事情都是同一个语气,你只能从他说了什么来判断他的心情。
菜上来了。酸菜鱼很大一盆,热气腾腾的。殷其雷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碗里,没有立刻吃。
“烫。”他说。
樊知节愣了一下。
他是在跟我说话吗?
鱼肉烫,所以等一会儿再吃。樊知节看着他夹起那块鱼肉,放在碗里,等了大概十秒,然后吃了。这个人连吃饭都是有顺序的,不着急,不慌,一步一步来。
樊知节低头吃自己的饭。他吃得不快,但比殷其雷快。他吃完一碗饭的时候,殷其雷还在吃第一碗。樊知节又盛了一碗,等着他。
“你吃饭一直这么慢?”樊知节问。
“嗯。”
“为什么?”
殷其雷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回答。“没为什么。”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坐在那里,看着殷其雷一口一口地吃。鱼汤的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的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吃饭的时候不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
樊知节忽然想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不是办案子,不是查线索,就是吃饭。在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里,坐在塑料椅子上,吃一盆酸菜鱼。他觉得这个场景不太真实。
殷其雷放下筷子,把那碗番茄蛋汤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怎么不吃?”他看着樊知节。
“我吃完了。”
“你才吃一碗。”
“我饭量小。”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吃。樊知节靠在椅背里,看着他吃。他不觉得自己在等什么,但他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等殷其雷吃完。
殷其雷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嘴。
“走吧。”他说。
樊知节去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饭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下午凉了。他们站在饭馆门口,谁都没有先走。
“你车停在哪?”樊知节问。
“前面。”
“我往那边走。”
殷其雷点了一下头。
樊知节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回过头,殷其雷还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他,过了几秒,说了一个字。
“信。”
樊知节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又快了。这次不是因为走路。他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走。
他走过了两条街,上了公交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子开动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看到殷其雷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查一下周鹤鸣身边有没有姓沈的人。从公司高管开始查。”
樊知节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觉得“好的”太正式了。他把“好的”删掉,改成了“好”。又看了一眼,觉得还是不对。他不知道哪里不对。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再看。
车上人不多,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又退出去。他的脑子里在放电影——老李说的那些话,殷其雷父亲写的那行字,殷其雷坐在饭馆里低头吃饭的样子。他想把最后一个画面关掉,关不掉。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记住这个画面。他们是查案的搭档,不是别的什么。但他记住了。他记住殷其雷等鱼肉凉了再吃的那个动作,记住了他说“吃腻了”的时候语气和说“没有案卷”一样,记住了他站在饭馆门口路灯下的样子。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是律师,他习惯记住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是证据。包括一个人怎么吃饭。
他下了公交车,走回公寓。上楼,开门,把口袋里的信封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他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殷其雷又发了一条消息。
“老李跟我说了一件事。我父亲的遗物里,有一张照片。”
樊知节拿起手机,打字。“什么照片?”
“一张合照。你父亲和我父亲。两个人站在一起,背景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樊知节看着“石榴树”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石榴树。他在哪里见过石榴树?柳河镇,王秀兰家的院子里。一棵石榴树。樊知节忽然想起,王秀兰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花快落完了,地上有几片花瓣。那棵树和他父亲合照里的石榴树,是同一棵吗?
“照片能发给我吗?”
过了一会儿,殷其雷发来一张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两个人站在一起,左边是樊知节的父亲,右边是殷其雷的父亲,剑眉星目,五官几乎能跟殷其雷重合。他们身后是一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像是长了很多年。树下的地上落了一层花瓣。
“殷其雷跟他爸长得还蛮像的嘛……”
樊知节把照片放大,看背景里的院子。院墙是红砖的,没有抹水泥,地面是土地,不是水泥地。这不像城市里的院子,像是农村的。但王秀兰家的院子,院墙是白色瓷砖的,地面是水泥地。不是同一个地方。
“这是在哪拍的?”他问。
“不知道。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顾海洋案开庭前三天。”
樊知节把那棵树又看了一遍。如果这棵树还活着,如果这个院子还在,他们就能找到这个地方。他的父亲和殷其雷的父亲在开庭前去过那里,见了谁?拍了这张照片?为什么要把这张照片留下来?
“后天去找这棵树。”樊知节发了出去。
“好。”
“你早点睡。”
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三个字,觉得自己又说多了。他不是一个会对人说“早点睡”的人。但话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等了半分钟,殷其雷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张照片。那棵石榴树,两个父亲,开庭前三天。他们在紧张什么?在商量什么?在害怕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殷其雷的回复。
“你也是。”
樊知节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不自觉的、肌肉被什么东西牵动的感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他知道,今天晚上,他会睡得比昨天好。
至少不是一个人。
有人在手机那头,说了一句“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