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知节到老李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分。
老李住在岚城东边一个老小区里,六层楼的板房,外墙刷着黄色的涂料,已经褪成了米白。楼下的绿化带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叶子灰扑扑的,积了一层灰。
殷其雷站在单元门口等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短发还是那么短。他看到樊知节走过来,没有说话,转身进了楼道。
“他在几楼?”樊知节问。
“五楼。没电梯。”
两个人开始爬楼梯。楼道很窄,声控灯有的亮有的不亮,有一段完全是黑的。殷其雷走在前面,步伐很大,樊知节跟在他身后。走到三楼的时候,殷其雷突然停下来,樊知节差点撞上他的背。
“怎么了?”
“没事。”殷其雷继续往上走。
到了五楼,殷其雷按了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的格子衬衫,裤子是藏青色的,脚上是一双布鞋。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他看到殷其雷,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樊知节。
“李叔,这是樊知节。”殷其雷说。
老李看了樊知节两秒,没有说话,侧身让出了门。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蒙着。老李指了指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坐吧。殷其雷说你爸是樊衍昭?”
“是。”
“樊律师。”老李点了点头,声音很平,“你爸当年替顾海洋辩护的时候,我在派出所当民警,没接触过那个案子。后来调到分局,才听人说起过。”
“他父亲死的那天晚上,您在值班?”
老李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殷其雷跟你说过多少?”他问。
“他说您告诉他,他父亲死之前那段时间,经常记不住事情。”
老李看了殷其雷一眼。殷其雷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说话。
“不止是记不住事情。”老李说,“他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发呆,叫他的名字,他要过好几秒才有反应。有一次他开车来上班,停在单位门口,坐在车里不下来。我出去叫他,他看我的眼神,好像不认识我。”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
“大概两个月。从顾海洋案的那批旧案卷被烧之后开始。”
樊知节的手指停了一下。旧案卷被烧,和他父亲死之前那段时间的记忆丢失,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这绝对不是巧合。
“他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
老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跟我说过一次。他说他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什么人?”
“他没说。他说他不知道。”
老李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他死的那天晚上,您也在值班?”
“对。那天晚上本来不是我的班,他让我留下来陪他。他说他一个人待不住。”
樊知节看着老李的脸。他的表情很平,但他说“他让我留下来陪他”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那天晚上他接了一个电话。他在值班室里接的,我在外面。没听到他说什么,只听到他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他就出去了。出去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老李,我车里有份文件,你帮我收着。’我问什么文件,他没说。他把车钥匙给我了。”
“文件呢?”樊知节揉了揉太阳穴。
老李站起来,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写任何字。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推给樊知节。
“我没打开过。”
樊知节拿起信封,掂了掂,不重。他看了一眼殷其雷,殷其雷微微点了一下头。樊知节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是一份手写的记录,殷其雷父亲的字迹。
上面写着: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租房人刘东,身份证号(已涂黑)。鑫源贸易有限公司。租金年付。房东周建国,身份证号(已涂黑)。公司法人刘东,实际控制人周鹤鸣。
下面还有一行字:“我见过租房的那个人。他不叫刘东。他姓沈。”
樊知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姓沈。不叫刘东,姓沈。谁姓沈?他认识的姓沈的人不多,但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
“殷其雷父亲有没有跟您提过,那个姓沈的人是谁?”
“没有。”老李说,“他来不及说。”
“他把这份文件放在车里,让您帮他收着。他没有告诉您放在车里。他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出去之后,我一直在值班室等他。等了两个小时,他没回来。我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后来我去找他,在值班室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了他。他已经死了。”
樊知节握着那份手写记录,指节发白。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我没看,直接交给了领导。后来领导说,纸条上写的是他家里的地址。”
“他攥着自己家的地址?”樊知节说。
“对。”
樊知节看着殷其雷。殷其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从老李的脸上移到信封上,又从信封上移到樊知节的脸上。
“李叔,那个纸条还在吗?”殷其雷问。
老李摇了摇头。“领导拿走了。后来再没见过。”
樊知节把那份手写记录折好,放回信封,装进口袋。他站起来,看着老李。
“李叔,谢谢您。这些东西您留了这么多年,谢谢您。”
老李没有站起来。他坐在藤椅上,看着茶几上那盘苹果。
“你爸来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你家也是做律师的。后来我听说你爸死了,车祸。我想去送他,但没去成。”他的声音很低,“我怕。”
樊知节没有说话。他看着老李花白的头发和瘦削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守着一个秘密守了九年,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殷其雷的父亲。他答应了一个死人,替他保管一份文件,然后等了九年,等到了他儿子的朋友来取。
“李叔,您知道那个姓沈的人现在在哪吗?”
“不知道。”老李抬起头,“但他还在岚城。你爸说他还在。”
樊知节和殷其雷走出老李家的时候,天阴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又坏了,两个人摸黑往下走。殷其雷走在前面,樊知节跟在他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殷其雷又突然停下来。这次樊知节没有差点撞上他的背,因为他停得及时。他站在殷其雷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后脑勺。
“怎么了?”樊知节问。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樊知节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得见他的轮廓——肩膀的线条,后颈的弧线,短发边缘在微弱光线里勾出的一圈浅色。
“殷其雷。”
“嗯。”
“你没事吧?”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光刺得樊知节眯了一下眼睛。殷其雷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样子很慢,吸一口,停几秒,吐出来。烟雾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散得很快。
樊知节走到他旁边,也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人姓沈。”樊知节说。
“嗯。”
“你父亲见过他。他知道他姓沈,不叫刘东。但他没写全名。”
“因为他也不知道全名。”
樊知节把烟抽到一半,掐了。“周鹤鸣收养了顾想。顾想现在姓什么?姓周?还是姓别的?”
“不知道。”
“如果她还在岚城,她会不会知道周鹤鸣的事?”
殷其雷把烟掐了,转过身看着他。“你想找顾想?”
“想。”
“怎么找?”
“不知道。”
殷其雷看着樊知节的脸。风把樊知节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被火烤过、被水淹过、被石头砸过,但还没碎掉的亮
“樊知节。”殷其雷说。
“嗯。”
“我父亲写的那句话‘我见过租房的那个人。他不叫刘东。他姓沈。’你觉得他想说什么?”
樊知节想了想。“他想说,那个人的真实身份,比刘东重要。”
“为什么重要?”
“因为刘东是假身份。但姓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