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还查?”
殷其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有没有想过,”樊知节说,“你父亲可能真的是心源性猝死?”
殷其雷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他说。
樊知节没有再问。他知道殷其雷在说什么。不是没有想过,是不愿意想。一个人如果接受了“父亲是自然死亡”这个事实,那他就没有理由再查下去了。没有理由查下去,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五年了,这个案子是他活着的理由。
樊知节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这里。不是因为殷其雷不想见他,是因为他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很像的人。都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都在找一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答案,都害怕查到最后发现自己查错了。
他站起来。
“我走了。”
殷其雷没有留他。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说了一句话。
“翠屏小区那个房子,我查到了一个新的东西。”
樊知节转过身。
“那个房子楼下,有一个快递柜。三年前,有人给302室寄过一个快递。”
“三年前?那房子不是空了七八年了吗?”
“对。但有人给那个地址寄过快递。”
“谁寄的?寄给谁?”
殷其雷把一张纸推过来。樊知节拿起来,上面是快递记录截图。
寄件人:樊衍昭。收件人:周建国。
樊知节盯着那两个字。樊衍昭。他父亲。一个死了九年的人,三年前给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寄了一个快递。
“这不可能。”他说。
“我知道。”
“我父亲九年前就死了。”
“我知道。”
“那这个快递是谁寄的?”
殷其雷看着他。“不知道。但寄件人的身份证号,是你父亲的。”
樊知节把那张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他的手在抖,他并不是害怕,是感觉冷,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一个死了九年的人,给一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寄了一个快递。寄件人的身份证是真的,收件人的地址是假的,快递是被人签收的。
“签收人是谁?”他问。
“周建国。字迹比对过了,和九年前租房合同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
樊知节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十几遍。周建国还活着。那个人三年前还活着,签收了快递,然后消失了。他父亲寄了什么?那个人为什么要签收?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快递寄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快递公司只保留了记录,没有保留物品信息。”
樊知节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父亲死了九年,但他还在寄快递。寄给一个九年前就见过的男人。这个人还活着。他父亲在死之前,把什么东西寄给了这个人。
“我要找到周建国。”他说。
“我找了三年,没找到。”殷其雷的声音很低。
“他不是假身份吗?”
“身份证是假的。但人是真的。他取快递的时候,快递柜的监控拍到了他。”
樊知节抬起头。“监控还在吗?”
“在。我调出来了。”
殷其雷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点开一个视频文件。画面是黑白的,不太清楚。一个男人走到快递柜前,输入取件码,拿出一个盒子,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裤子是黑色的,鞋是白色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五,不胖不瘦,走路的姿态有点跛,左腿拖了一点。
樊知节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这个人的脸看不见,但他的背影,他的步伐,他拿东西的方式,这些都在。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在这个世界上走动,总有一天会有人认出他。
“视频我能拷一份吗?”他问。
“不能。”
“那你能做什么?”
殷其雷把电脑屏幕转回去,关掉了视频。“我在找。”
“找了三年,没找到。”
“对。”
樊知节站在那张工位前面,看着殷其雷的脸。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没有看樊知节。
“殷其雷。”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殷其雷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笔,在报告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
“因为我以前不信你。”他说。
樊知节看着他。这句话从殷其雷嘴里说出来,比任何人的任何话都重。这个人不信任何人。他查了五年,什么人都没信过。但他说现在信了。不是因为樊知节做了什么,是因为他等了三年,看着这个人一步一步走进这个案子,没有退出去,没有消失,没有死。
“你信我了?”樊知节上前一步,俯下身跟殷其雷对视。
殷其雷看着樊知节那张近乎漂亮的脸蛋,瞳孔放大了一瞬,他们太近了,近到殷其雷能闻到樊知节身上的檀木香。
他缓了缓神,没有直接回答。
樊知节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说话。”
殷其雷低下头,继续写那份报告。“你把桌上的笔放回原处了。”
樊知节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他刚才站起来的时候,随手把桌角那支笔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放回了原处,笔尖朝左,和殷其雷原来放的方向一样。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件事。
“那怎么了?”他问。
“老赵用我的笔,从来不归位。”殷其雷说。
樊知节明白了。不是因为他把笔放回去了,是因为殷其雷注意到了。这个人注意到了一切。注意他把笔放回了原处,注意他敲桌子的那三下,注意他所有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小动作。他看了三年,确认了三年,才说出“信”这个字。
樊知节忽然感觉殷其雷这个人脑子里有点病,但是又说不上来哪里有病,他暗自腹诽必须要带着殷其雷去精神病医院治一治他那个脑子。
他瞥了一眼殷其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樊知节走出公安局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风把烟雾吹散了,他抽了两口,把烟掐了。
他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殷其雷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并排走着。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谁也没有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又分开。
他们走过了两条街,殷其雷停下来。
“你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路。
“你呢?”
“我往这边。”
樊知节点了点头,转身往左边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殷其雷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见了。
樊知节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很凉,街上人很少,他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又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