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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柳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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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樊知节看着手指间快要燃尽的烟,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殷其雷沉默了几秒。“她家在岚城南边,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你。你去找她的时候,不要提我。”

“你怕她知道你查过她?”

“我怕她跑了。”

樊知节拿着手机的手骤然握紧,有倏地松了力。

“少抽点。”樊知节说。

挂了电话,殷其雷把地址发过来,他看了一眼,收起手机,重新走进律所。电梯上十八楼,他快步走进办公室,从桌上拿起一个档案袋,塞了两份空白委托书进去。然后他下楼,打车,去柳河镇。

柳河镇在岚城的南边,开车要一个多小时。樊知节坐在后排,把地址又看了一遍。柳河镇柳河村,17号。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要做的事。找到王秀兰,让她开口。她不愿意谈,他就想办法让她愿意。他需要知道那个公司是谁开的,钱从哪来,为什么要租翠屏小区的房子,他父亲为什么要去见那个人。

车子开出城区,路边的房子越来越稀,田地越来越多。天气阴了,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没下。司机开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樊知节没听过,也没心思听。

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柳河村的路口。樊知节下了车,付了钱。村子不大,一条水泥路从村头通到村尾,两边是砖瓦房,有些新,有些旧。他沿着路往里走,找到了17号。是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的水泥地上晾着几件衣服。

院门是开着的。樊知节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铁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警惕。

“王阿姨吗?我是律师,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屋里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走到门口。六十二岁,矮矮胖胖,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外套。她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眯着,像是在打量一件不知道值不值钱的东西。

“你找错人了。”

“您就是王秀兰阿姨吧?”

“我不是。你走吧。”

她说着就要关门。樊知节伸手抵住了门。

“王阿姨,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

“我说了我不是王秀兰。”

“您知道鑫源贸易有限公司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她用力把门推了一下,樊知节没有硬撑,松开了手。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樊知节站在院子里,没有走。他看着那棵石榴树,树上的花刚开过,剩了几朵残红挂在枝头。风把晾着的衣服吹得晃来晃去,是一件男式的衬衫,已经洗得发白了。

“王阿姨,”他隔着门说,“我不是来找您麻烦的。我是樊衍昭的儿子。我父亲九年前死了,死之前他去了翠屏小区17号楼302室。那间房子,是你们公司租的。”

门里面没有声音。

“我父亲到底去见了谁?”

还是沉默。

樊知节站在那扇关着的门前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等了几分钟,然后把手从门板上拿开,退后了一步。他正准备转身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

王秀兰的脸出现在门缝里,只露出半张。她的眼睛不像刚才那样眯着了,睁开了,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白。

“你是樊律师的儿子?”

“是。”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门打开了一点。

“进来吧。就十分钟。”

樊知节走了进去。

屋里不大,摆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放着一台落地扇,扇叶上落了灰。墙上的挂历还是前年的,一页都没撕。王秀兰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了。她没有给樊知节倒水,也没有看他。

“你想问什么?”

“我爸去翠屏小区见了谁?”

“我不知道。”

“您是公司的会计,公司的账都是您经手的。谁租的房子,谁付的房租,您不可能不知道。”

王秀兰不说话。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搓着。

“王阿姨,我爸已经死了。他被人害死的。我只想知道他死之前到底在查什么。我不会把您说出去,也不会把您卷进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王秀兰的拇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樊知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爸不是好人。”她说。

樊知节没有说话。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来帮我的。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查我的。查我们公司,查我们老板,查我们做的那些事。他不是来帮我的,他是来把我送进监狱的。”

“您老板是谁?”

王秀兰摇了摇头。

“不能说?”

“说了也没用。”她的声音很低,“那个人已经死了。”

“死了?”

“嗯。五年前死的。癌症。”王秀兰说着,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也不像哭。“他死了也好。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敢说。他死了,我也不想说。说了有什么意义?人都死了。”

“但您还记得他。”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她翻了几页,撕下一张纸,放在桌上,推给樊知节。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周鹤鸣。

樊知节看着那三个字。这个名字他见过,是在昨天下午,殷其雷给他的那十三页残页里。第八页,被烧得只剩一个角的那一页,上面写着两个字:收养。在那两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写的是养父的名字。

樊知节当时以为那是火烧之后的残痕,没有多想。现在他知道,那是他漏掉的信息。周鹤鸣。收养了顾想的那个男人。岚城首富,千亿资产,慈善家,政协委员。

“公司是他的?”樊知节问。

“不是。公司是他一个朋友的,他只是用那个公司走账。”

“走什么账?”

王秀兰没有回答。她把那小本子收起来,放回抽屉里。

“你走吧。我说太多了。”

“王阿姨——”

“十分钟到了。”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风吹进来,把晾在院子里的那件男式衬衫吹得卷起来。

樊知节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阿姨,最后一个问题。我爸去找您的时候,您跟他说了什么?”

王秀兰没有看他。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了几秒。

“我跟他说,别查了。会死。”

她说完,没有再说话。

樊知节走出了那扇门。身后的门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很重。

又是这句话。

他站在院子里,又看了那棵石榴树一眼。花快落完了,地上有几片花瓣,已经被踩烂了。他走出院子,走到村口,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了。殷其雷的消息。

“见到了吗?”

“见到了。”樊知节打了这三个字,又删掉了。然后他重新打了一遍,发出去。

“见到了。周鹤鸣。”

发出去之后,他把烟抽完,在墙上捻灭了。天空还是灰的,雨一直没下下来。他站在柳河村的村口,等一辆出租车。等了很久,车才来。他上了车,报了律所的地址。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靠在座椅里,拿出手机,看着殷其雷的回复。

“知道了。”

就三个字。但樊知节知道,这个人的沉默底下,藏着很多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知道的。

他闭上眼睛。车窗外,天越来越阴,越来越沉。雨还是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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